第170章 黑色的麥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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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援助隊的工作因為那份血色契約而找到突破口,陷入一種壓抑的僵局時,一場誰也無法預料的天災,降臨了。

  毫無徵兆。

  那一天,天空先是變得昏黃。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種令人煩躁的嗡嗡聲。

  起初,只是零星的黑點,從北方的天際線出現。

  緊接著,黑點匯聚成黑線,黑線膨脹成黑雲。

  遮天蔽日。

  蝗蟲!

  數以億萬計的蝗蟲,像一片移動的、有生命的烏雲,從奧斯曼帝國的馬其頓地區飛來,徑直撲向了富饒的色薩利平原。

  它們發出的「嗡嗡」聲,匯聚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蓋過了一切聲音。

  陽光被徹底吞噬,白晝變成了黃昏。

  金色的麥浪,在蝗蟲經過的瞬間,就消失了。

  只剩下光禿禿的,被啃食得一乾二淨的黑色土地。

  佃農們衝出茅屋,跪倒在自己的田地里。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辛苦了一年的勞作,在短短几個小時內,化為烏有。

  女人們發出絕望的哭號,用頭撞著堅硬的土地。

  男人們則像瘋了一樣,揮舞著手臂,試圖驅趕那無邊無際的黑色浪潮,但他們的努力,只是螳臂當車。

  幾天之內,整個色薩利平原,一片狼藉。

  所有即將成熟的莊稼,被啃食殆盡。

  顆粒無收。

  絕望的佃農們,成群結隊地聚集到各地主莊園的門口。

  他們跪在地上,磕著頭,血跡染紅了額前的泥土。

  他們不求別的,只懇求地主老爺們大發慈悲,能看在天災的份上,減免今年的地租,給他們留一條活路。

  然而,地主們派出的管家,帶來的答覆,冰冷如鐵。

  「天災是上帝對你們這些懶骨頭的懲罰,與我們老爺無關!」

  一名管家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佃農,眼神里滿是鄙夷。

  「租約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該交多少,一粒糧食都不能少!」

  「交不出糧食?」

  管家冷笑一聲,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的鞭花。

  「那就用你們的女兒來抵債!用你們那幾間破屋的地契來抵債!用你們的命來抵!」

  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在管家和打手們的監視下,絕望的佃農們,只能挖出自己埋在地下,準備用來熬過整個寒冬的最後一袋口糧。

  那是他們全家活命的指望。

  但豺狼,是不會滿足的。

  地主的私人武裝,在管家的帶領下,衝進了每一個村莊。

  他們像一群闖入羊圈的餓狼,挨家挨戶地踹開房門。

  他們用刺刀挑開米缸,用馬鞭抽打敢於反抗的男人,從啼哭的嬰兒嘴邊,搶走最後一塊黑麵包。

  一個村莊裡,一名剛剛成婚的年輕佃農,眼看自己妻子準備用來下奶的最後一點麥子要被搶走,血氣上涌,抓起一把鐮刀,擋在了門口。

  「這是我家的糧食!你們不能拿走!」

  迎接他的,是打手手中沉重的木棍。

  木棍狠狠地砸在他的頭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倒在血泊中,倒在自己家的門口,手中的鐮刀,無力地滾落一旁。

  他的妻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饑荒,終於以最猙獰的面目,在這片富饒的土地上,蔓延開來。

  真正的饑荒。

  人們開始啃食樹皮,挖掘草根。

  所有能吃的東西,都被吃光了。

  村莊裡,孩子們的哭聲,漸漸變得微弱,最後,徹底消失在一片死寂之中。

  每天清晨,都有僵硬的、冰冷的屍體,被人用一塊破草蓆卷著,從破屋裡抬出來,扔到村外的亂葬崗。


  援助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們帶來的藥品和物資,在這場席捲了整個平原的巨大災難面前,渺小得如同一滴水。

  醫生們可以治療疾病,卻無法治療飢餓。

  他們將自己所有的口糧,全部分給了嗷嗷待哺的災民。

  但很快,他們自己,也陷入了斷糧的絕境。

  更可怕的是,地主們封鎖了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

  他們派出私人武裝,守住每一個山口和渡口,禁止任何一粒糧食,從外界流入災區。

  他們的目的很明確。

  他們要用飢餓,這把最殘酷的刀,逼迫所有農民,交出他們手中最後僅存的一點土地所有權。

  他們要在這場天災中,完成對色薩利平原最後、也是最徹底的財富兼併。

  援助隊的營地里。

  負責人科萊蒂斯醫生,這位參加過獨立戰爭,在奧斯曼人的炮火下為傷兵取出過無數彈片的老軍醫,看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虎目含淚。

  一個骨瘦如柴的母親,抱著自己已經停止呼吸的嬰兒,眼神空洞地坐在路邊,喃喃自語。

  幾個男人,為了爭搶一條被餓死的野狗的屍體,用石頭互相攻擊,頭破血流。

  他感到一種比面對敵人炮火時更深的無力與憤怒。

  他的診所里,擠滿了奄奄一息的人。

  可他開不出任何藥方。

  因為這些人,沒有病。

  他們只是餓。

  夜深人靜。

  科萊蒂斯醫生在油燈下,用顫抖的手,給遠在雅典的康斯坦丁,寫下了這次援助行動的最後一份密信。

  他報告了蝗災的慘烈,地主的冷酷,以及饑荒的蔓延。

  在信的結尾,他停頓了很久。

  最後,他蘸滿了墨水,用一種幾乎要劃破紙張的力道,寫下了最後一行字:

  「殿下!」

  「這裡沒有病人,只有餓鬼!」

  「這裡需要的不是醫生,是軍隊!」

  「這裡需要的不是手術刀!」

  他的筆尖重重一點。

  「是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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