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懸崖上的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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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綠色的群山如同一道沉默的巨浪,將彼特里迪斯一行人徹底吞沒。

  阿格拉法山區。

  這裡的空氣與雅典的乾燥溫熱全然不同,濕潤、冰涼,混雜著腐爛落葉、松針與濕土的濃重氣味。參天的古樹遮蔽了大部分天空,光線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布滿苔蘚的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崎嶇的山路根本不能稱之為路,只是野獸與山民踩出來的泥濘小徑。

  彼特里迪斯卻像一條回到了溪流的魚。他走在隊伍最前方,身上那件獵戶皮坎肩已經沾滿了露水。他很少說話,只是偶爾用一個簡單的手勢,或者一聲模仿鳥鳴的口哨,指示隊伍避開鬆軟的懸崖邊緣,或是繞過潛藏在草叢中的捕獸夾。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山野的韻律,與這片原始的森林融為一體。

  隊伍里的幾個年輕人,都是從皇家理工學院臨時抽調的學生,他們臉色蒼白,喘著粗氣,顯然對這種艱苦的跋涉準備不足。

  年邁的地質工程師佐格拉夫斯卻表現出驚人的堅韌。他拄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每一步都踩得沉穩有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花白的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但他的眼神沒有一絲退縮,只是貪婪地觀察著周圍裸露的岩層,不時停下來,用隨身的小錘子敲下一塊岩石碎片,放進隨身的帆布包里。

  這支小隊如同苦行的旅人,在沉默中向著群山的心臟地帶行進。

  三天後,他們穿過一片茂密的冷杉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寬闊的山谷出現在他們面前,谷地中央,一條清澈的溪流蜿蜒而過。溪邊的草地平坦而柔軟,是絕佳的宿營地。

  連續多日的疲憊讓幾個年輕人鬆懈下來,剛準備卸下背上的行囊,走在最前面的彼特里迪斯卻猛地抬起右手,握拳。

  這是停止前進、保持安靜的信號。

  整個隊伍的動作都在這一瞬間凝固。

  山谷里只有風聲和溪流的潺潺水聲,除此之外,一片死寂。但就是這種過分的安靜,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沙……」

  一聲極輕微的、樹葉被踩動的聲音,從左側的林線傳來。

  緊接著,右側,身後,前方的岩石堆里,同樣的摩擦聲此起彼伏。

  彼特里迪斯慢慢地轉過身,他的手一直垂在身側,沒有去碰腰間的獵刀。

  一個,兩個,十個……

  幾十個身影,從他們周圍的樹木後、岩石後、灌木叢中,如同從地里長出來一般,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他們都穿著深色的傳統服飾,粗糙的羊毛外套與山岩的顏色別無二致。他們手裡端著各式各樣的老式火槍,有燧發槍,也有更原始的火繩槍。黑洞洞的槍口,從四面八方,瞄準了這支闖入他們領地的隊伍。

  這些山民的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他們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好奇,只有一種狼群盯著獵物時的警惕與冷漠。

  勘探隊的幾個年輕人臉上的血色褪盡,手腳冰涼。其中一個下意識地把手伸向背包,想要拿出地圖作為證明,卻被彼特里迪斯用一道制止的眼神釘在原地。

  在這片幾乎凝固的對峙中,佐格拉夫斯拄著木棍,緩步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他不像年輕人那樣驚慌,也不像彼特里迪斯那樣戒備。他只是一個疲憊的老人。

  他鬆開木棍,任由它倒在草地上。然後,他慢慢舉起自己的雙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沒有任何武器。

  「我不是雅典派來的稅官!」

  老工程師的聲音洪亮,穿透了山谷中的寂靜。

  「我奉一位王子的囑託,前來拜訪萊奧尼達斯·卡普薩利斯大人!」

  山民們沒有任何回應。他們的表情和槍口一樣穩定。

  一個站在隊伍前方,看起來像是頭領的山民,用槍管朝左側懸崖的方向點了點。那是一個不容分說的「跟上」的手勢。

  這是一條沿著陡峭懸崖開鑿出來的小徑,僅容一人通過。左邊是冰冷的岩壁,右邊是翻滾著雲霧的萬丈深淵。山風從谷底呼嘯而上,刮在臉上如同刀割。每走一步,腳下都會有碎石滾落,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許久都聽不到回音。

  這不僅僅是在帶路,更是一場嚴酷的試煉。

  佐格拉夫斯與彼特里迪斯交換了一個眼神。彼特里迪斯沖他點了點頭。

  佐格拉夫斯第一個踏上了這條懸崖小徑。他沒有看腳下的深淵,只是盯著前方同伴的後背,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堅定。


  彼特里迪斯緊隨其後。他走得舉重若輕,甚至還有餘力去拉一把險些滑倒的年輕隊員。

  整個隊伍,沒有一個人開口求饒,沒有一個人面露懼色。他們沉默地,排成一列,行走在深淵之上,像一群走向聖地的朝聖者。

  半個多小時後,當最後一個隊員踏上堅實的地面,一個巨大的石頭村寨出現在他們眼前。

  它就建造在山巔之上,所有的房屋都由巨大的山岩壘砌而成,與山體本身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一條唯一的通道連接著他們剛剛走過的小徑,四周全是懸崖峭壁。這裡與其說是村寨,不如說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堡壘。

  山民們將他們帶到村寨中央最大的一座石屋前。

  石屋門口的空地上,鋪著一張巨大的熊皮。一個身形如同鐵塔般魁梧的老人,正坐在一張由山毛櫸木製成的椅子上。他滿臉虬髯,鬍鬚糾結如同老樹的根須,上身只穿一件皮馬甲,露出古銅色的、傷痕累累的肌肉。

  他的膝上,橫放著一柄雪亮的土耳其彎刀,他正用一塊油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

  他就是萊奧尼達斯·卡普薩利斯,「阿格拉法之狼」。

  他的目光從這群不速之客的臉上一一掃過,像在打量一群迷途的羔羊。他的眼神最後落在了為首的佐格拉夫斯那張疲憊卻倔強的臉上。

  卡普薩利斯停下手中的動作,將彎刀放在一旁。

  「雅典的先生們,」他的聲音粗糲、低沉,如同岩石摩擦,「終於不滿足於偷我們的羊,開始打我們河流的主意了嗎?」

  佐格拉夫斯沒有回答他的質問。

  他只是彎下腰,解開自己背上那個最為珍貴的行囊。在幾十道警惕目光的注視下,他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長條形的紅木盒子。

  他走到卡普薩利斯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打開木盒,將裡面的東西雙手奉上。

  「殿下說,英雄的信物,應當由英雄的後人執掌。」

  木盒裡,靜靜地躺著一把古老的燧發槍。槍身油光鋥亮,黃銅的扳機護圈反射著山巔清冷的光。紅木槍托上,那個屬於王室的獅鷲徽記,在歲月的侵蝕下依舊清晰。

  萊奧尼達斯·卡普薩利斯銳利如鷹的眼神,在那一刻凝固了。他那隻粗糙、布滿老繭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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