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金鑰匙與眼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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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後,雅典最繁華的商業街——厄莫街上,人聲鼎沸。

  在一棟經過全新裝修的古典主義建築前,紅色的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街邊,軍樂隊奏響了嘹亮的國歌。

  希臘國家發展銀行,今日正式掛牌成立。

  這個消息,在過去的一周里,早已傳遍了整個雅典。但真正讓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銀行總裁的人選。

  當康斯坦丁王儲身穿華麗的元帥禮服,親自出現在剪彩儀式上時,人群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歡呼。但當他身後,那個穿著筆挺的銀行家西裝,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神情已經恢復了往日優雅與從容的阿萊克修斯·馬夫羅科達托斯出現時,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尤其是那些前來觀禮的舊貴族和寡頭們,他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場景。

  馬夫羅科達托斯!

  那個法納爾貴族的領袖,那個在鳳凰山事件中與王儲斗得你死我活的幕後黑手,如今,竟然成了王儲最重要金融工具的掌舵人?

  他們完全看不懂王儲的操作。

  這到底是王儲的寬宏大度,還是他已經黔驢技窮,不得不與自己的敵人妥協?

  在無數道混雜著驚疑、揣測、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剪彩儀式開始了。

  康斯坦丁發表了簡短而有力的講話,宣布新銀行的成立,將是希臘走向工業化、實現國家富強的關鍵一步。

  隨後,他拿起一把金色的剪刀,剪斷了紅色的綢帶。

  最讓人矚目的一幕發生了。

  康斯坦丁沒有將銀行的印章交給馬夫羅科達托斯,而是拿起一把特製的、象徵銀行權力的純金鑰匙,親自交到了他的手中。

  「馬夫羅科達托斯先生,」康斯坦丁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廣場,「從今天起,打開希臘未來財富之門的責任,就交給你了。」

  馬夫羅科達托斯微微躬身,雙手接過了那把沉甸甸的金鑰匙。他的臉上,掛著謙卑而恭順的笑容。

  但在他低頭的一瞬間,沒有人看到,他握著金鑰匙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凸起,如同抓著一條滑膩的眼鏡蛇。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之中。

  新銀行開業的第二天,便以一種石破天驚的方式,宣布了兩項核心業務。

  第一項,面向所有在希臘註冊、願意投資於製造業、礦業、交通運輸業的中小企業,提供為期三年的低息發展貸款。年利率,只有百分之四。

  這個數字,讓整個雅典的商界都炸開了鍋。

  要知道,當時希臘國家銀行對最優質客戶的貸款利率,都高達百分之八。而那些沒有任何背景的中小企業主,想要從寡頭們控制的私人銀行里借到錢,利率更是高到百分之十五以上,堪稱敲骨吸髓。

  百分之四的年利率,這已經不是貸款了,這簡直就是白送!

  一時間,國家發展銀行的門口,前來諮詢和申請貸款的小企業主們,排起了長龍。他們是希臘最有活力,卻也一直被壓製得最狠的一個群體。如今,王儲給了他們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

  第二項業務,則更加精準,也更加致命。

  希臘國家發展銀行,面向全球所有擁有希臘血統的僑民,公開發行第一期「愛國建設債券」。債券以英鎊和法郎計價,五年期,年息高達百分之六!

  百分之六的英鎊利息!

  在那個歐洲各大銀行儲蓄年息普遍只有百分之二到三的年代,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投資者都為之瘋狂的數字。更何況,這筆債券還被冠以「愛國建設」的名義,由希臘王室的信譽做擔保。

  這根本不是一個經濟行為,這是一個政治陽謀。

  康斯坦丁要做的,就是將舊銀行體系中最優質的貸款客戶(中小企業),和最龐大的未來儲蓄資金(海外僑民),用一種近乎釜底抽薪的方式,狠狠地挖走!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越大海。

  在埃及的亞歷山大港,希臘僑民社區的領袖,船王安東尼奧·佩塔拉斯,第一個站了出來。他在當地最有影響力的希臘語報紙上,刊登了整版的GG,宣布自己將個人認購五十萬英鎊的「愛國建設債券」。

  他在GG中寫道:「我的財富,來自於地中海的風帆。但我的靈魂,永遠屬於愛琴海的藍色。今天,祖國在召喚,佩塔拉斯家族,義不容辭!」


  佩塔拉斯的登高一呼,瞬間點燃了海外希臘人的愛國熱情。

  在土耳其的士麥那,在法國的馬賽,在英國的倫敦,成千上萬的希臘商人、醫生、律師、甚至是普通的咖啡館老闆,都湧向了當地的銀行或者佩塔拉斯船運公司的辦事處。

  他們或許沒有五十萬英鎊,但他們有一千英鎊,一百英鎊。

  他們拿出自己多年的積蓄,爭先恐後地認購這份來自遙遠祖國的債券。

  「這是為了我們的孩子,將來能回到一個強大的希臘!」

  「我爺爺告訴我,我們的根在雅典!」

  源源不斷的熱錢,像一條條看不見的溪流,從世界各地匯集而來,通過希臘國家發展銀行這個全新的水池,注入了希臘那乾涸的經濟體系之中。

  雅典。

  希臘國家銀行那間豪華的行長辦公室里。

  史蒂芬諾斯·斯特雷特,這位一向以優雅和沉穩著稱的銀行家,第一次在下屬面前,露出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跳樑小丑。」他用銀質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切著一個蘋果,對國家發展銀行的舉動嗤之以鼻。

  「百分之四的貸款利率?百分之六的債券利息?他以為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這種賠本賺吆喝的買賣,不出三個月,他就會把自己玩死。」斯特雷特冷笑一聲。

  在他看來,康斯坦丁的這些舉措,完全是外行人的胡鬧,根本不符合金融的基本邏輯。

  「還有那個馬夫羅科達托斯,一個失意的政客,也妄想來當銀行家?真是天大的笑話。」

  一名副行長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行長,他們的資金流入量……非常大。這幾天,我們銀行已經有不少客戶,開始將存款轉移到發展銀行去購買債券了。」

  「一群被愛國主義沖昏頭腦的蠢貨而已。」斯特雷特將一塊蘋果送進嘴裡,慢悠悠地咀嚼著,「不用理會他們。金融的世界,有它自己的規則。熱情,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對面那家掛著新招牌的銀行,眼中滿是傲慢。

  「傳我的命令下去。」他頭也不回地吩咐道,「聯合花旗、滙豐在雅典的分行,我們三家,從今天起,拒絕接受任何由希臘國家發展銀行開出的銀行票據。一張都不要。」

  他要從金融系統的內部,徹底孤立這家新銀行。讓它空有儲戶的存款,卻無法參與到真正的銀行間結算與交易中。讓它變成一個孤島。

  「我倒要看看,沒有我們,馬夫羅科達托斯和他那位年輕的王儲殿下,怎麼玩下去。」

  英國大使館內,哈丁爵士也收到了同樣的消息。

  他對斯特雷特的傲慢與反擊,表示「樂見其成」。

  他甚至親自召見了馬夫羅科達托斯,對他「深陷泥潭」的處境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阿萊克修斯,我的朋友,你看,我早就說過,你那位殿下根本不懂金融。」哈丁爵士拍著馬夫羅科達托斯的肩膀,語氣誠懇,「現在你碰壁了。不過別擔心,這正是你的機會。只要你能把發展銀行內部的真實帳目,交給我一份……」

  馬夫羅科達托斯「面露難色」,最終「被迫」答應了哈丁爵士的要求。

  他離開大使館時,哈丁爵士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徹底掌控這家新銀行,讓康斯坦丁的計劃,變成一個為英國資本做嫁衣的笑話。

  而此時,在國家發展銀行的頂樓,一間密室里。

  安德烈亞斯教授,這位原本一心治學的學者,此刻卻像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站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沒有軍隊和城堡,只有代表著資金流向的箭頭和代表著各個銀行的棋子。

  鳳凰山事件後的這段時間,他整個人都發生了蛻變。康斯坦丁不僅給了他理論實踐的平台,更用最殘酷的現實,讓他明白了金融戰爭的血腥。他的眼神,不再只有學者的純粹,更多了幾分屬於操盤手的冷酷與果決。

  康斯坦丁就站在他的身邊,看著沙盤上,代表舊銀行勢力的棋子,已經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殿下,斯特雷特已經動手了。他們封鎖了我們所有的結算通道。」安德烈亞斯的聲音沉穩,「我們吸收進來的僑民資金,現在只能躺在金庫里,無法投入到任何一項工業貸款中去。」

  「意料之中。」康斯坦丁的回答很簡單。

  他拿起一枚黑色的、代表「國家發展銀行」的棋子,沒有去衝擊那個包圍圈,反而將它放在了沙盤之外,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

  「教授,既然他們不讓我們在他們的棋盤上玩,」康斯坦丁的目光,投向了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那我們,就去開闢一個新的棋盤。」

  安德烈亞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目光,越過了雅典,越過了希臘,投向了更廣闊的地中海,投向了遙遠的埃及和奧斯曼帝國。

  安德烈亞斯瞬間明白了王儲的意圖。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的另一頭,是安東尼奧·佩塔拉斯。

  「佩塔拉斯先生,」安德烈亞斯的聲音,冷靜而清晰,「殿下有新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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