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公主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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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告裡還附有更多的素描。

  一個中年婦女,咳出的手帕上,是一片刺眼的鮮紅。

  一群孩子,擠在骯髒的大通鋪上,像一窩被遺棄的小狗。

  一個監工,揮舞著皮鞭,抽打在一個動作稍慢的女孩背上,女孩的背上滿是新舊交替的鞭痕。

  每一幅畫,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進她的心臟。

  她從小生活在無憂無慮的宮廷里,她所接觸到的最悲慘的事情,不過是聽宮廷教師講述那些遙遠國度的饑荒,或者是在慈善晚會上,看到那些衣著乾淨、眼神怯懦的孤兒。

  她一直以為,不幸,就是失去父母,就是吃不飽穿不暖。

  她從未想過,就在她居住的這座城市裡,就在離王宮不過幾公里的地方,存在著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間地獄。

  她引以為傲的「王室慈善」,她所參與的那些剪彩、晚宴,和眼前的這份報告比起來,就像一場可笑的、自我感動的舞台劇。

  她的仁慈,她的悲憫,從未觸及過這片最黑暗的土壤。

  卷宗很厚,她翻閱的速度越來越慢,仿佛每一頁都有千斤重。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書房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索菲婭的手指已經有些麻木,她翻到了報告的最後一頁。這一頁,不再是冰冷的數據羅列,而是一個單獨的案例記錄。

  標題是:《關於女工埃萊妮·瓦西利烏之死》。

  「埃萊妮·瓦西利烏,三十一歲,入廠七年。其丈夫在一年前死於肺病,留有一子,六歲。」

  「記錄顯示,埃萊妮工作勤懇,常為換取額外口糧而主動加班。據同宿舍工友描述,其子患有嚴重哮喘,需長期購買昂貴藥物。」

  「本月17日,其子病情加重。為湊足藥費,埃萊妮向工頭請求,連續工作不休息,以換取雙倍薪水。」

  「自17日清晨五點起,至18日晚五點。埃萊妮在紡織機前,連續工作三十六小時。期間僅食用四塊黑麵包,飲用少量清水。」

  「18日晚五點十五分,監工發現其趴在紡織機上一動不動。經確認,已死亡。死因為過度勞累導致的心力衰竭,即『猝死』。」

  「事後,工廠主科羅內奧斯先生,向其家人支付了撫恤金。」

  報告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另起一行,用更粗的字體寫著。

  「撫恤金總額:一枚銀幣。」

  索菲婭的視線,死死地定格在那最後一行字上。

  一枚銀幣。

  一條鮮活的生命,一位母親的全部掙扎,三十六個小時不眠不休的勞作,最終的價值,就是一枚銀幣。

  她甚至能想像到,那個腦滿腸肥的工廠主,是如何輕蔑地從錢袋裡,隨手丟出那枚銀幣,就像打發一個乞丐。

  「啪嗒。」

  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她碧藍的眼眸中毫無徵兆地滑落,滴落在那份冰冷的報告上。

  淚水,迅速暈開了一小片墨跡,模糊了「一枚銀幣」那幾個字。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索菲婭再也無法維持她那屬於普魯士公主的鎮定與高傲。她伸出手,想要擦去淚水,可淚水卻像決了堤的河,無論如何也止不住。

  她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聳動,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溢出。

  索菲婭看著自己的雙手。

  它們乾淨、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塗著從巴黎運來的、最昂貴的指甲油。這雙手,會彈奏鋼琴,會刺繡,會優雅地端起紅茶杯。

  她無法想像,就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有和她一樣的女性,正用一雙雙布滿傷痕、油污和血泡的手,在地獄般的工廠里掙扎求生。

  她們承受著非人的折磨,只是為了換取幾塊發霉的麵包,為了給孩子買一口救命的藥。

  而她們的生命,卻廉價到只值一枚銀幣。

  她一直引以為傲的「貴族慈善」,她所堅持的「王室體面」,在這一刻,顯得那麼的蒼白,那麼的可笑,那麼的虛偽!

  去慰問那些被精心挑選、換上乾淨衣服的孤兒?

  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里,號召那些賺的盆滿缽滿的富商們,捐出一點他們財富的九牛一毛,來換取一個「慈善家」的好名聲?

  然後呢?

  然後,那些富商們,轉過頭,就去他們的工廠里,繼續心安理得地壓榨著工人的每一滴血汗!

  王室的慈善,就像一場盛大的表演。他們站在高高的舞台上,悲天憫人,享受著台下雷鳴般的掌聲。卻從不去看一眼,那舞台之下,黑暗的角落裡,究竟堆積了多少腐爛的屍骨。

  「砰!」

  索菲婭猛地合上了報告,發出一聲巨響。

  她抬起頭,那張掛滿淚痕的臉上,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困惑與猶豫。那雙碧藍的眼眸,被淚水沖刷得無比清亮,卻也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火焰。

  「這是真的?」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一絲顫抖,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康斯坦丁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沒有遞上手帕,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在痛苦中完成這場殘酷的蛻變。

  聽到她的問題,康斯坦丁緩緩點了點頭。

  「每一個字,都是。」

  他知道,只有親眼看到世界的真相,只有被這份殘酷徹底刺痛,這位純潔高貴的公主,才能真正理解他選擇的道路,才能明白他為何要不惜一切代價,去握住那股來自底層的力量。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一次,沉默的不再是康斯坦丁,而是索菲婭。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仿佛一尊正在碎裂的雕塑。煤油燈的火苗,在她含淚的眼眸中,跳動著,破碎著,又重新凝聚。

  許久,許久。

  索菲婭緩緩地抬起手,用那條沾著她淚痕的絲綢手帕,用力地、狠狠地擦乾了臉上的淚水。

  她的動作不再優雅,甚至有些粗暴,仿佛要將那份屬於公主的脆弱,連同淚水一起,徹底抹去。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眼神已經變得異常堅定。

  「這家紡織廠的廠主,是誰?」她問道。

  康斯坦丁看著她,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把已經出鞘的利劍。他平靜地回答:「德米特里·科羅內奧斯。舊寡頭集團的一員,扎伊米斯的遠房表親,議會裡保守派的錢袋子之一。」

  索菲婭站起身,她那襲淡紫色的長裙,此刻仿佛變成了戰士的盔甲。

  「我要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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