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管這個叫……不成熟的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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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

  那扇破爛的木門,攜著一個絕望學者全部的憤怒與怨毒,狠狠砸向康斯坦丁的臉。

  亞歷山德羅斯的心臟驟停!他甚至來不及驚呼,本能地就要撲上前去!

  然而,一隻手,一隻骨節分明、戴著一枚樸素王室印戒的手,後發先至。

  那隻手就那麼平平伸出,五指張開,穩穩地抵在了門板上。

  沒有巨響,沒有顫抖。

  狂暴的門板,在距離康斯坦丁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戛然而止。那畫面詭異至極,門板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門後,安德烈亞斯關門的巨大力量,通過門板,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那隻手掌上。他感覺自己不是撞上了一隻手,而是撞上了一座山。一座紋絲不動的,沉默的山。

  他愣住了。

  康斯坦丁的手掌依舊穩穩地貼著門板,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怒氣,更沒有被羞辱後的狼狽。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門後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然後,他開口。

  「教授,您罵完了嗎?」

  聲音不大,沒有起伏,卻像一根冰冷的探針,精準地刺入了安德烈亞斯狂怒的心臟。

  安德烈亞斯的動作徹底僵住。

  他設想過無數種對方的反應。勃然大怒,下令衛兵將他拖出去吊死。拂袖而去,留下一句惡毒的詛咒。或者乾脆被他的氣勢嚇得落荒而逃。

  但他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平靜。

  一種超乎常理的,令人心底發毛的平靜。

  一個王儲,一個國家的繼承人,被他指著鼻子罵作吸血鬼,被他用最骯髒的語言羞辱,最後還被一扇門扇了臉。

  他竟然,沒有生氣?

  康斯坦丁見對方不語,收回了手。他沒有再進一步,只是退後了半步,留出了足夠的空間,仿佛在說:請繼續,我聽著。

  他看著安德烈亞斯那張因震驚、憤怒、困惑而扭曲的臉,再次開口。

  「您罵得都對。」

  安德烈亞斯猛地一震,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康斯坦丁的目光掃過這骯髒的樓道,掃過遠處隱約傳來的孩童哭鬧聲,語氣坦誠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希臘確實病了,病入膏肓。而王室,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的確是這個病態系統的一部分,是最大的受益者,也是最麻木的旁觀者。」

  這番話,比剛才那平靜的問句更具殺傷力!

  安德烈亞斯眼中的火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錯愕。

  他像一頭困獸,積攢了五年的毒液與利爪,用盡全力撲了上去,結果卻撲進了一團棉花里。對方不僅沒有反擊,反而剖開了自己的胸膛,告訴他:你刺得對,這裡早就爛了。

  這種感覺,讓安德烈亞斯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

  「但是現在,」康斯坦丁的聲音沉了下去,那份坦誠化為了一種不容動搖的意志,「我想治好它。」

  他沒有給安德烈亞斯反應的時間,從一直跟在身後的亞歷山德羅斯手中,取過那個厚厚的文件夾。

  他親手將文件夾遞了過去,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個學生向老師請教的姿態。

  「我不是來收買您,也不是來命令您。今天,我只是一個對經濟學一知半解,卻妄圖改變國家的學生。」

  康斯坦丁的目光,真誠而專注。

  「我來這裡,是想請您這位真正的專家,來斧正一下我這份不成熟的,甚至可以說是異想天開的構想。」

  安德烈亞斯僵硬地低下頭,視線落在那份文件上。

  封面上,是一行他從未見過的,遒勁有力的字體。

  《希臘國家工業投資銀行初步構想》。

  這個標題,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國家……工業……投資銀行?

  這幾個詞,每一個都曾是他夢中反覆呢喃的囈語!是他認為可以拯救這個國家的唯一道路!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抬起頭,用狐疑的眼神死死盯著康斯坦丁,嘴角扯出冷笑。


  「花架子。」

  又是這種王室貴族譁眾取寵的把戲。找幾個槍手寫一份天花亂墜的計劃,然後拿出來收買人心。他見得多了。

  可他的手,卻鬼使神差地,接過了那份文件。

  紙張的觸感厚實而溫暖,與他冰冷的手指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站在門口,連讓對方進屋的意思都沒有。他就這麼靠著門框,借著樓道里那道昏暗得可憐的光線,翻開了第一頁。

  僅僅是第一頁的第一段,安德烈亞斯臉上的嘲諷就徹底凝固了。

  他的呼吸,停滯了。

  他貪婪地、饑渴地閱讀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只剩下了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這份文件,根本不是他想像中那種空洞的政治口號!

  裡面沒有一句廢話!全是結構、數據、模型!

  一個驚世駭俗的龐大體系,在他的眼前徐徐展開!

  將新獲得的七百五十萬英鎊債券,一分為二!

  一部分,注入一個全新成立的、與現有國家銀行徹底切割的「國家工業投資銀行」!

  這家銀行的唯一使命,就是以低於市場三到五個百分點的超低利率,將資金像精準灌溉的生命之水,注入那些被寡頭金融體系刻意打壓、扼殺的本土新興產業——色薩利的礦業、雅典周邊的製造業、還有那些渴望更新蒸汽輪船卻求貸無門的小船東!

  而另一部分資金,則作為種子基金,成立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中央銀行」!

  這家中央銀行,將逐步從私人寡頭手中,收回這個國家最重要的權柄——貨幣發行權!

  安德烈亞斯看到了一個他只敢在夢裡想像的名詞!

  「信用貨幣!」

  康斯坦丁在文件中,用一種他聞所未聞的、卻又無比嚴謹的邏輯,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觀點——一個國家的貨幣發行,不應該只與冰冷的地窖里儲存了多少黃金掛鉤!

  它更應該,也必須與這個國家未來的工業總產值、商業稅收能力、以及國民的生產力掛鉤!

  黃金只是信用的「錨」,而一個國家蓬勃發展的未來,才是信用這艘大船真正的船體!

  文件里甚至出現了一個數學公式,精準地描述了基礎貨幣在商業銀行體系中流轉後,會產生數倍於自身的廣義貨幣。

  「貨幣……乘數?」

  安德烈亞斯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直衝天靈蓋!

  他不是在讀一份來自王儲的構想。

  他是在窺探上帝的經濟學筆記!

  五年來,他在這個發霉的閣樓里,在無數個被酒精和絕望淹沒的夜晚,那些零散的、不成體系的、被他自己都認為是瘋言瘋語的思考……

  國家信用的本質是什麼?

  如何打破寡頭的金融壟斷?

  如何為一窮二白的希臘找到工業化的第一桶金?

  所有的迷霧,所有的困惑,在這一刻,被這份文件里的文字,像一道道開天闢地的閃電,盡數劈開!

  一個完整、宏大、邏輯閉環、並且……完全可行的救國藍圖,就這麼呈現在他的眼前!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在黑暗的洞穴里,用指甲挖了一輩子牆壁的囚徒,突然之間,有人砸開了洞頂。

  萬丈光芒,傾瀉而下。

  那是太陽。

  安德烈亞斯猛地抬起頭,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康斯坦丁。

  那眼神里,再也沒有鄙夷,沒有憤怒,沒有嘲諷。

  只剩下一種混雜著狂熱、崇拜與極致的不可思議。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擠出了一句乾澀嘶啞、充滿了劇烈顫抖的話。

  「這……這是你寫的?」

  他手裡的文件,仿佛有千鈞之重,幾乎要拿捏不住。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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