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陰影中的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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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歷山德羅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看著桌上那個沉甸甸的錢袋,又看了看窗邊那個年輕、挺拔得如同一桿標槍的背影,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了上來。

  監視首相!

  這是聞所未聞的舉動。在君主立憲的希臘,首相是民選的政府首腦,代表著議會的意志。王室監視首相,這無異於一場政治地震,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

  「殿下......」亞歷山德羅斯的聲音乾澀,他試圖組織語言,表達自己的憂慮,「這......這太冒險了。德里普利斯首相在議會中根基深厚,我們這樣做,等於是在公然挑戰整個文官系統。」

  康斯坦丁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穿過宮殿的窗格,落在遠處雅典城的輪廓上,仿佛在審視一張巨大的棋盤。

  「亞歷山德羅斯。」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你見過被獵犬逼到牆角的野豬嗎?」

  這個問題讓亞歷山德羅斯一愣。

  「它不會思考,不會權衡,更不會投降。」康斯坦丁繼續說,「它只會低下頭,露出獠牙,不顧一切地向前衝撞,撞向它認為最堅固的牆,因為它愚蠢地以為,只要撞倒那堵牆,就能活下去。」

  「德里普利斯現在,就是那頭野豬。」

  康斯坦丁轉過身,藍色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溫度。

  「他不會向我低頭。昨夜的交鋒,已經讓他顏面盡失,權力懸空。他只會向他認為能壓制我的力量求助。」

  「比如,我們的『保護國』,法國人。又或者,我們母親的娘家,俄國人。」

  亞歷山德羅斯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王儲殿下不僅預判了首相的行動,甚至連首相求助的對象都猜得一清二楚。

  康斯坦丁走到書桌前,沒有理會錢袋。他彎下腰,從最底層一個上鎖的抽屜里,取出了一個黑色封皮的硬殼筆記本。

  本子看起來很普通,沒有任何徽章或標記。

  康斯坦丁將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

  亞歷山德羅斯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上面記錄的,不是日記,不是詩歌,而是一個個名字。名字後面,跟著部隊的番號、警局的轄區、退役的年份,以及一連串簡短的備註和數字。

  「亞歷山德羅斯,你以為我這幾年在歐洲遊學,只是在學習宮廷禮儀和德語嗎?」

  康斯坦丁的手指,從那些名字上緩緩划過。

  「我個人的王室年金,每年大概有五萬德拉克馬。我在柏林和倫敦的幾筆微薄投資,每年也能帶來差不多相同的收益。這筆錢,不多,但也不少。」

  「足夠我悄悄資助一些在軍隊裡因為才華出眾而被排擠的尉官,足夠我幫助一些在警局裡因為不願同流合污而被邊緣化的探長,足夠我讓那些為國流血卻生活困頓的退伍老兵,能給他們的孩子買一塊黑麵包。」

  他合上筆記本,抬眼看著已經徹底呆住的亞歷山德羅斯。

  「他們人數不多,職位不高,但他們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他們不聽命於陸軍大臣,不聽命於內政部長,更不聽命於首相。他們只忠於我,康斯坦丁。」

  一股強大的力量感,從康斯坦丁身上散發出來。亞歷山德羅斯在這一刻才明白,王儲殿下在回國之前,就已經在暗中編織了一張屬於他自己的網。一張小小的,卻無比堅韌,足以在關鍵時刻勒住敵人咽喉的網。

  「現在,我需要你,成為調動這張網的手。」

  康斯坦丁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開始下達具體的指令。

  「錢你拿著,去擴充人手。行動要快,但不必鬼鬼祟祟。」

  「我們不需要潛入,不需要竊聽。我們的人,就光明正大地出現在首相官邸周圍的街道上,出現在那些咖啡館和酒館裡。所有人都穿上最體面的衣服,像一群無所事事的紳士。」

  康斯坦丁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我們的說辭是:鑑於近日雅典城內愛國遊行情緒激動,為保證首相閣下的絕對安全,王室特派安保人員,在官邸外圍進行『保護性巡邏』。這是一個無懈可擊的藉口,德里普利斯就算氣得吐血,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亞歷山德羅斯的眼睛亮了。他明白了,這不僅僅是監視,這本身就是一種施壓,一種政治示威!

  「監視的重點,不是德里普利斯本人,而是所有離開首相官邸的信使。」


  康斯坦丁的目光變得銳利。

  「德里普利斯生性多疑,這種機密的事情,他不會信任普通的僕人。他只會用他最信任的親信秘書,一個叫安德烈亞斯的人。」

  康斯坦丁閉上眼睛,仿佛在腦海中調取一幅畫面。

  「安德烈亞斯,大概四十歲,中等身材,微胖,頭髮稀疏。他有個習慣性的小動作,緊張的時候會用右手食指和中指,頻繁地推他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他總是提著一個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包的右下角,有一道不顯眼的劃痕。」

  這番描述,精確到了每一個細節,讓亞歷山德羅斯感到頭皮發麻。

  「找到他。盯住他。他離開官邸後,會去哪裡,見了什麼人,我要在第一時間知道。」

  一張無形的蛛網,已經在雅典的權力中心,悄然張開。

  而那隻愚蠢的獵物,對此一無所知。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雅典從清晨的喧囂,逐漸過渡到午後的慵懶,最終沉入了黃昏的金色餘暉之中。

  康斯坦丁的寢宮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他一直在看書,一本關於克虜伯公司最新式野戰炮的德文技術手冊,看得極其專注,仿佛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終於,寢宮的門被輕輕敲響。

  亞歷山德羅斯推門而入,他的腳步很輕,但臉上壓抑不住的激動,破壞了這份沉穩。

  「殿下。」

  康斯坦丁沒有抬頭,只是翻過一頁書。

  「說。」

  「目標出現了。」亞歷山德羅斯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就在十分鐘前,一個與您描述完全相符的男人,從首相官邸的側門離開。他沒有乘坐馬車,而是徒步拐進了東邊的小巷。」

  「他提著一個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嗎?」

  「是的,殿下。我們的人確認了,包的右下角,確實有一道劃痕。」

  「他去往哪個方向?」

  「目前看來,是朝著北邊的使館區去的。根據他選擇的路線,最終目的地,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法國大使館。」

  康斯坦丁終於合上了書。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如同凝固的血。

  一張陰狠狡詐的臉,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德里普利斯,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很好。」

  康斯坦丁對著寢宮陰影處的一個角落,淡淡地開口。

  那裡空無一人。

  但下一秒,一個穿著皇家衛隊隊長制服,身形如同鐵塔的男人,無聲無息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單膝跪地。

  「殿下。」

  康斯坦丁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冽的弧度,聲音如同冬夜的寒風。

  「按計劃行事。」

  「記住,要像一場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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