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做一條更聽話的牧羊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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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王的書房與寢宮相連。

  這裡是喬治一世的絕對領域,空氣里沉澱著舊書羊皮紙的霉味,混雜著上等古巴雪茄的醇厚菸絲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從地圖上滲透出來的鐵鏽與火藥的氣息。

  康斯坦丁沒有理會父親的姿態,他徑直越過書桌,走到那面幾乎占據了整面牆的巨大歐洲地圖前。

  地圖有些年頭了,邊角泛黃,每一條國境線都像是未愈的傷疤,烙印著血與火的記憶。

  喬治一世在他身後的書桌前緩緩坐下,動作有些僵硬。他點燃了一支雪茄,卻沒有抽,只是任由那青白色的煙霧升騰、繚繞,像一層面紗,模糊了他臉上複雜難明的情緒。

  康斯坦丁的手指,沒有落在希臘,也沒有落在奧斯曼。

  它點在了一個遙遠的地方。

  黑海北岸,克里米亞半島。

  一個所有歐洲王室都熟悉,卻又常常選擇性遺忘其背後冷酷邏輯的地方。

  「三十年前,克里米亞戰爭。」

  康斯坦丁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敲在銅鐘上的小錘,清晰,且帶著迴響。

  「父親,您是丹麥王子,我的母親是俄國女大公。那場戰爭的荒謬之處,您比我更清楚。」

  「當時的世界霸主大英帝國,與歐洲大陸的頭號陸軍強國法蘭西,為什麼要不遠萬里,派出數十萬大軍,去聯合他們口中不共戴天的『異教徒』奧斯曼帝國,攻打同為基督文明的沙皇俄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給父親思考的時間,但又立刻給出了答案。

  「不是因為他們熱愛蘇丹,更不是為了保衛君士坦丁堡那所謂的和平。」

  「是因為恐懼。」

  「他們恐懼沙皇尼古拉一世的那支黑海艦隊!他們恐懼那支艦隊一旦突破達達尼爾海峽,就會徹底撕碎英國在地中海的貿易航線與霸權根基!」

  「所以,他們寧願扶持一個正在腐爛發臭的奧斯曼,也要把俄國死死地按在黑海那個澡盆里,讓它永世不得翻身。」

  康斯坦丁的手指,順著地圖的紋路,緩緩地,從克里米亞滑到了柏林。

  雪茄的煙霧中,喬治一世的眼神變得異常凝重。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聽兒子分析歷史,而是在被人用手術刀一層層剝開皮膚。

  「七年前,柏林會議。」

  「俄土戰爭,俄國人打到了君士坦丁堡城下,奧斯曼簽了城下之盟《聖斯特凡諾條約》,一個包括馬其頓在內的大保加利亞橫空出世,幾乎成了俄國伸進巴爾幹的一隻手。」

  康斯坦丁的手指在柏林的位置上重重一點,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呢?」

  「英國首相,班傑明·迪斯雷利,那個精明的猶太人,甚至沒有派出一兵一卒。」

  「他只是讓地中海艦隊在海峽口耀武揚威地轉了一圈,然後聯合德國的鐵血宰相俾斯麥,在柏林召開了一場所謂的『歐洲協調會議』。」

  「結果,俄國人含淚吐出了所有吃到嘴裡的肥肉。而英國呢?兵不血刃,就從它的『盟友』奧斯曼蘇丹手中,『拿』走了賽普勒斯島的行政權。真是好一筆划算的買賣!」

  康斯坦丁終於轉過身,目光直視自己的父親。

  「您看,父親。英國人一邊支持奧斯曼抵禦俄國,一邊又以『保護』為名,心安理得地肢解奧斯曼的領土。」

  「這就是英國。這就是他們奉行了上百年的國策——離岸平衡!」

  「他們不需要一個強大的盟友,他們只需要一個虛弱的、但又能擋事的代理人。他們永遠站在勝利者的對立面,永遠扶持弱者去對抗強者,讓歐洲大陸永遠流血,永遠內耗!這樣,那座孤懸海外的英倫三島,才能高枕無憂地坐享其成,統治世界!」

  喬治一世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些歷史,他當然都知道,每一個細節他都爛熟於心。

  但從未有任何一個人,像康斯坦丁這樣,如此冷酷、如此赤裸地,將那層溫情脈脈的外交辭令全部撕開,把最血腥、最骯髒的利益邏輯,像屠夫處理案板上的肉塊一樣,攤開在他的面前。

  國王感覺自己過去幾十年賴以為生的統治經驗,就像一座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在兒子掀起的這股思想浪濤面前,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搖搖欲墜。


  他手中的雪茄,不知何時已經熄滅,冰冷的菸灰落了一地,他卻毫無察覺。

  「這……這都是過去的歷史了。」

  喬治一世的聲音嘶啞乾澀,他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維持自己作為國王和父親的尊嚴。

  「與我們今天,與希臘此刻的困境,又有什麼直接關係?」

  康斯坦丁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里,有對父親天真的憐憫,更有對棋局盡在掌握的絕對自信。

  他的手指,再一次移動,重重地敲在了地圖上那個連接黑海與地中海的、細得像一根頭髮絲的咽喉之上。

  達達尼爾海峽與博斯普魯斯海峽!

  「關係就在這裡!」

  「父親,您還沒看明白嗎?英國對奧斯曼帝國的所謂『保護』,是虛偽的,是有條件的,是可以隨時拿來交易的籌碼!」

  「而他們對俄國南下,進入地中海的恐懼,才是真實的,是永恆的,是刻在每一個英國政客骨子裡的國家本能!」

  康斯坦丁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

  「奧斯曼是他們現在用來堵住黑海瓶口的看門狗,沒錯!」

  「但這條狗,已經老了,病了,牙齒都快掉光了!連保加利亞這種小角色在它身上咬下一塊肉,它都只能哀嚎幾聲!」

  「一條看不住門的狗,對主人而言,還有什麼價值?」

  「而我們,父親!」

  康斯坦丁猛地轉身,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張地圖,擁抱這個即將被他攪動得天翻地覆的世界。

  「我們希臘,可以成為那條新的看門狗!一條更年輕,更強壯,更有活力,而且看起來……也更聽話的新牧羊犬!」

  「只要我們表現出足夠的價值,只要我們能向倫敦證明,我們比那個病入膏肓的土耳其人,更能有效地堵住俄國人!英國人甚至會主動給我們餵食,把原本屬於那條老狗的肉,一塊塊割下來,扔給我們吃!」

  喬治一世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比喻,粗鄙,卻又精準到讓人不寒而慄。

  「所以,哈丁爵士的許諾不是什麼善心大發,那是一次試探!是倫敦在尋找新的代理人!這才是我們敢於向他們伸手訛詐的真正底氣!」

  康斯坦丁走回桌前,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一飲而盡,喉結滾動。

  他放下杯子,看著面色慘白的父親,一字一句地敲下最後的結論。

  「而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做一條更聽話的牧羊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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