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死是涼爽的夏夜,可供人無憂地安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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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 死是涼爽的夏夜,可供人無憂地安眠(一)

  痛!

  好痛!

  劇痛!

  那是里昂恢復意識時唯一的感知。

  後腦勺像是被攻城錘狠狠砸過一樣的痛。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暗,耳朵里嗡嗡作響,隱約能聽到一種單調而持續的聲音。

  嘩啦————嘩啦————

  是水聲?但不像是狂暴的海浪,更像是有規律的划槳聲?

  他費力地想要思考,但思緒如同沉在粘稠的泥漿里,難以凝聚。

  風暴————船傾覆了————

  亨利!

  最後的記憶碎片是亨利衝出艙門的背影和那山崩地裂般的撞擊。

  眼皮沉重得如同壓著鉛塊,但他強迫自己竭力將眼帘掀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光線昏暗,像是身處一個低矮、封閉的空間,可能是船艙,但比之前的艙室小得多,也簡陋得多。

  空氣很污濁,聞起來有一股霉味。

  他就躺在這個狹小空間的角落,身下是粗糙的麻布和乾草。

  最要命的是,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腳被堅韌的繩索緊緊捆縛著,動彈不得。

  就在他努力適應光線,想要看清更多時,一個模糊的人影映入了那絲縫隙的視野。

  那人背對著那點微光,坐在離他不到三步遠的一個矮木桶上,面朝著他這個方向,形成了一個沉默的剪影。

  里昂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只能看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是成年男性,中等身材,一動不動。

  里昂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胸腔。

  看起來不是亨利!

  他立刻重新緊緊閉上了眼睛,壓抑著呼吸,裝作依然深陷昏迷。

  他必須弄清楚狀況。

  時間緩慢流逝,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後腦的疼痛陣陣襲來,但他咬牙忍著,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聽覺上。

  就在他努力忍受時,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從稍遠一些,大概是船艙出口的方向傳來,語氣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抱怨:「頭兒————我、我真劃不動了————胳膊又酸又痛,手指頭都在抖————能不能歇會兒?

  就一會兒!」

  這個聲音很陌生,音調較高,聽起來應該是一個粗漢。

  坐在里昂面前的那個人影動了動,隨即,一個里昂瞬間就辨認出來的聲音響起:「廢物!這才劃了多遠?連普羅龐提斯海都沒出!就想歇著?過來,看著這小王子,我去劃!」

  是史蒂芬!果然是他!

  「是,是!頭兒!」那個陌生聲音連忙應道,腳步聲響起,帶著如釋重負的喘息。

  緊接著,兩處腳步聲移動。

  史蒂芬走向艙外,另一個人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在了剛才史蒂芬坐過的木桶上,發出滿足的呻吟。

  看守換人了。

  里昂維持著昏迷的假象,耳朵卻豎得像最警覺的兔子。

  外面傳來更用力的划槳聲,顯然是史蒂芬接手了。

  艙內,那個手下似乎放鬆下來,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頭兒————我說,咱們至於這麼火急火燎的嗎?」

  手下喘勻了氣,語氣帶著不解:「運送耶路撒冷王儲的船隊遇到風暴觸礁沉沒,這事幾是挺大。可君士坦丁堡那邊,一時半會兒也未必知道得那麼清楚吧?就算知道了又咋樣?帝國的海軍,嘿,不是我說,本來就那點家當,聽說大部分都得提防著威尼斯和西西里那兩個虎視眈眈的,哪還能抽出多少人手,跑到茫茫大海上調查什麼事故,甚至————找人?」

  外面划槳的聲音停頓了一瞬,然後傳來史蒂芬的聲音:「你懂什麼?蠢貨。這小王子,不只是耶路撒冷的繼承人,他是皇室的姻親,是皇帝親自發信請來的盟友。這樣一個人,勞師遠征來幫助我們,結果在帝國海域,在我們的護送下遭遇海難,屍骨無存?」

  他冷笑了一聲:「皇室,尤其是現在那位要面子的小皇帝和他身邊那些重臣,最看重的是什麼?是臉面!是帝國的威嚴!這件事一旦坐實,他們會覺得自己的臉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到時候,別說海防緊張,就算真要和威尼斯人開戰,他們也可能會先調過頭來,把普羅龐提斯海和愛琴海給我翻個底朝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所以,我們必須快,要在他們反應過來、張開大網之前,溜出去。」


  手下「哦」了一聲,似乎被說服了,但很快又冒出新的疑問:「那————頭兒,既然這麼怕被追查,怕他們發現不是意外,您當時在船上,為啥不乾脆————把那些跟著的弩手,還有那個挺厲害的叫亨利的騎士,也一起找到,然後————」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雖然里昂看不見:「那樣的話,不就真成了無人生還的意外了嗎?君士坦丁堡那邊就算想查,連個苦主都沒有,也只能認了。」

  艙內的里昂聽得心臟狂跳。

  亨利!弩手們!他們————還活著嗎?

  外面,史蒂芬似乎被這個愚蠢的問題激怒了,划槳的聲音都重了幾分,斥罵道:「你以為我不想?!你以為我不懂這個道理?!但你以為那是小孩子過家家,想找誰就找誰?!」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和煩躁:「那船————被風和浪拍在礁石上,直接就碎了!東一塊西一塊!我在水裡泡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摸到大概是他艙室的位置,那地方卡在礁石縫裡,一半泡在水下!我他媽是用佩劍當鑿子,把手都磨破了,才砸開一塊鬆動的木板,把這小子像拖死魚一樣拖出來的!海水又冷又黑,到處都是漂浮的碎木頭、破帆布,還有————屍體。我去哪裡找那些不知道被衝到哪裡去的那些弩手和那個騎士?!能找到這正主兒,已經是運氣了!你還在這說風涼話?有這廢話的力氣和閒心,滾過來換我!」

  史蒂芬的怒罵讓手下噤若寒蟬,連忙賠笑:「是是是,頭兒辛苦,頭兒英明!我這就來,這就來!」

  腳步聲再次響起,手下似乎不情願地起身去接替划槳了。

  里昂的心卻沉了下去。

  船碎了————·體————

  亨利和弩手們生死未卜。

  悲傷和憤怒湧上他的心頭,但他強行將它們壓下去。

  現在不是時候,他必須保持冷靜,獲取更多信息。

  從這段對話里,他大致勾勒出了風暴後的情景。

  船隻在風暴中觸礁解體,史蒂芬似乎早有準備或者運氣極好,在混亂中找到了昏迷的自己,並把他撈上了這條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小艇?

  那麼,史蒂芬肯定不是獨自行動,他至少有一個幫手,比如這個手下,而且他們早有預謀,連逃生和轉運的工具都準備好了。

  手下接替了划槳的位置,開始哼哼唧唧地用力,同時嘴裡還在小聲抱怨:「頭兒————

  不是我說,您明知道這趟活兒路途遙遠,得多備些水手兄弟才穩妥,幹嘛還非要————嗯,搞出觸礁這一出?現在倒好,其他水手兄弟估計都餵魚了,就剩咱倆,這得劃到猴年馬月才能到匈牙利————」

  什麼?匈牙利?

  他們是要把我綁去匈牙利?!

  里昂心中劇震。

  為什麼是匈牙利?

  史蒂芬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似乎是因為手下接手了划槳,他的語氣平復了一些。

  「強風和觸礁,那真的是場意外。」史蒂芬緩緩道,像是在回憶,「我原本的計劃,是在船上,等夜裡,想辦法用摻了藥的酒把那幫耶路撒冷士兵,至少是大部分,放倒。可誰想到,那群弩手,紀律嚴明得可怕,換崗、用餐、休息,一絲不亂,對船上提供的酒,滴酒不沾,只喝自己帶的清水。」

  「酒不行,我就想,或許可以找個機會,趁他們鬆懈,直接把小王子劫走,藏起來,等船靠岸或到某個預定地點再轉移。」史蒂芬繼續道,「可是,那個叫亨利的騎士時時刻刻跟在這小王子身邊,寸步不離。我提出切磋,一方面是想試試他的深淺,另一方面也是想找機會,看看能不能製造點混亂,或者至少摸清他的反應和習慣。」

  他頓了頓,低沉道:「結果————你也看到了。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的那些把戲,在他面前跟雜耍一樣。要不是————要不是那場該死的、突如其來的強西南風,把一切都攪亂了,我還真就————無計可施了。」

  所以,那場風暴對史蒂芬而言,也是意外,但卻意外地幫助了他,摧毀了船隻,製造了混亂,讓他得以在亨利和弩手們無法護衛的情況下,劫走了昏迷的自己?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嗎?

  至少說明,亨利和弩手們可能還活著,只是被衝散了。

  手下劃著名槳,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問道:「對了頭兒,那個伊薩克總管,不是也和亨利騎士比試過,還輸了嗎?您當初————怎麼不事先找伊薩克總管打聽打聽這亨利的底細?

  也好有個準備啊?」

  這個問題讓里昂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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