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多利留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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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多利留姆(一)

  布拉納斯駐馬原地,望著那一小一少離去的背影,臉上的譏誚慢慢收斂,恢復了往日的冷硬。

  他身邊的副官低聲上前:「大統帥,這樣對待耶路撒冷的王儲————是否過於————康托斯特法諾斯元帥和陛下那裡,恐怕會有微詞。」

  布拉納斯哼了一聲,自光投向東方,那是多利留姆的方向,也是更廣闊的安納托利亞。

  「微詞?」他喃喃道,像是在問副官,又像是在問自己,「一個靠祖蔭和權臣保護的皇帝,一個只懂在宮廷和紙面上調配軍隊的元師————他們懂什麼?羅馬的疆土,是靠禮儀和微詞守住的嗎?」

  他的眼神變得幽深,仿佛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

  「帝國病了,病入膏盲。需要的是猛藥,是鐵腕,是能帶領軍團重新讓鷹旗飄揚的強者,而不是在君士坦丁堡玩權術的孩童和官僚!」

  他低聲說著,這些話顯然不止是說給副官聽:「拉丁人?十字軍?他們比突厥人更不可信!他們口口聲聲以上帝之名東征,但其實心裡只裝著土地和財富!曼努埃爾皇帝當年對他們太過仁慈了!」

  他看著東邊的天空,突然轉過頭,對副官問道:「我們的步兵軍團已經集結好了嗎?」

  副官回答道:「屬下已經提前準備好,算算時間,如今他們應該已經從尼西亞大營出發,往這裡急行軍而來了。」

  「告訴他們,不必急行軍,我們有的是時間。」布拉納斯馬鞭指向多利留姆的方向,「現在,傳我將令,全體騎兵,隨我馳援多利留姆!」

  安納托利亞高原的夜風帶著寒意,卷過羅姆蘇丹國大營的旌旗。

  中央王帳內,羅姆蘇丹基利傑·阿爾斯蘭二世正聽著馬哈茂德和凱霍斯魯的詳細稟報,從遭遇耶路撒冷車陣,到試探性攻擊受挫,再到布拉納斯鐵騎的突然出現與雷霆一擊。

  「————所以,那個法蘭克人的車陣,是個精心布置的陷阱。而布拉納斯,一直藏在西邊的林子裡,等到我們的人被吸引到缺口前,陣型混亂時,才發動衝鋒。」馬哈茂德總結道,聲音裡帶著不甘與後怕。

  「他把我們都耍了,也包括那支耶路撒冷的遠征軍!」凱霍斯魯補充,臉上猶有憤懣,「這種手段————未免太過卑劣!」

  「卑劣?」阿爾斯蘭二世微微笑道,「不,我的兒子。在戰爭里,只有有效與無效之分。布拉納斯————他選擇了一種最有效保存自己實力的方式。讓我們和法蘭克人先消耗,他再來收穫。」

  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透過帳幕看向遙遠的過去:「阿歷克塞·布拉納斯————野——

  豬」。我很早就聽說過他的名字,那時他還是曼努埃爾皇帝摩下一員衝勁十足的悍將。安德洛尼卡把他踢開,不是沒有原因的。這頭野豬」,獠牙太利,胃口也太大,不容易駕馭。」

  馬哈茂德若有所悟:「父親,您的意思是,他現在的處境————」

  「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阿爾斯蘭二世打斷兒子的話,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一個被猜忌、被閒置多年,只因局勢危殆才被重新啟用的老將。他需要勝利來證明自己寶刀未老,需要戰功來重新贏得,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奪取在軍中的威望和話語權。但他更需要————一直有仗可打。」

  蘇丹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安納托利亞地圖前,手指點在多利留姆的位置。「君士坦丁堡那個小皇帝和他的攝政們,一邊用他,一邊防他。一旦東線的威脅解除,這頭暫時放出籠子的野豬」,最好的結局是再次被剝奪兵權,回他的莊園養老。更壞的結局————你們覺得,康托斯特法諾斯那樣謹慎的人,會放任一個在軍隊中根深蒂固、又剛剛立下大功的潛在威脅安然存在嗎?」

  凱霍斯魯恍然大悟:「所以,他不能真的把我們徹底打敗?甚至————他需要我們存在?」

  「不是需要我們,是需要東線的威脅」一直存在。」阿爾斯蘭二世糾正道,眼神深邃,「他要在勝利與持續的緊張之間,走一道獨木橋。既要有足以堵住君士坦丁堡那些質疑者嘴巴的勝績,又要讓局面看起來遠未到可以高枕無憂的地步。這樣,他才能一直手握大軍,坐鎮一方,甚至————積累更多的資本。」

  馬哈茂德深吸一口氣:「那我們————」

  「我們?」阿爾斯蘭二世轉過身,「我們圍困多利留姆已經快一個月了。這座要塞像顆釘子,卡在我們西進的路上太久了。曼努埃爾皇帝當年寧可再戰也不願放棄它。現在,是拔掉它的時候了。

  兩個兒子精神一振。

  「但是,」蘇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格外冷靜,「拔釘子的方法有很多種。我們可以付出慘重代價,強攻拿下,然後面對必然到來的布拉納斯主力,以及可能從其他戰線抽調的帝國援軍,在要塞下打一場消耗巨大的決戰。或者————」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爍著精明的計算:「我們可以配合一下這位野豬」將軍的劇本。」

  「配合?」凱霍斯魯不解。

  「加速進攻,拿下多利留姆。」阿爾斯蘭二世自信地說道,「但進城後,我們不做無意義的屠戮和徹底的毀滅。我們要破壞它,但必須保持克制,只燒毀糧倉和部分營房,拆毀或損壞外圍的塔樓、城牆雉蝶、弩炮和投石機基座,填平幾段護城河,讓這座要塞暫時失去大部分進攻性功能和部分防禦能力,但核心結構、內牆、水源和主要居住區保持大致完整,確保它需要經過漫長的、耗費巨大的修繕和長期駐守,才能恢復舊觀。」

  馬哈茂德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圖:「這樣,要塞的價值就大大降低了,我們西進的道路雖然不能說完美打開,但障礙已大為減輕。而且,我們沒有屠城,不會激起守軍和周邊地區極端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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