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說亨利亨利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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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說亨利亨利到(一)

  儒略曆1183年6月中旬,雅法港。

  里昂在二十名王宮衛隊的護衛下,騎馬穿過雅法狹窄而喧鬧的街道。

  他穿著一件便於行動的深藍色束腰短袍,外罩輕便的鎖子甲背心,腰間佩著他的十字護手長劍。

  他的目光掃過港口,尋找著扎希爾的身影,他們已經約好,里昂會在今天坐他的船前往米蘭。

  然而,還未等他接近預定泊位,一名負責港口警戒的衛隊小隊長便急匆匆地跑來,在馬前單膝行禮。

  「殿下,」小隊長臉上帶著哭笑不得的神情,「港口來了個————奇怪的年輕人。看打扮像是個流浪騎士,風塵僕僕,但裝備倒是不賴。他逢人就打聽您在哪裡,說認識您,有要事求見。我們問他姓名和來由,他只說是從義大利來的朋友」。我們不敢怠慢,又不敢隨意放他接近您的船隻,只好先將他帶往城堡,交由西比拉公主殿下處置了。」

  「義大利來的朋友?」里昂心中一動,一個名字幾乎立刻跳了出來。

  但他按捺住急切,問道:「那人長什麼樣?」

  小隊長努力描述著:「呃,很年輕,大概不到二十歲?棕色寸頭短髮,墨綠色的眼睛,個子挺高,臉上總是帶著笑,說話————嗯,有點怪,但聽起來不像是壞人。就是有點愣頭愣腦的,在碼頭逮著誰問誰。」

  (如圖所示)

  里昂幾乎可以肯定是誰了。

  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會主動找來,這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也省去了跨海尋人的周折。

  一絲頑皮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我知道了。帶我去城堡。」

  里昂示意衛隊在廳外等候,自己則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溜到虛掩的廳門旁。

  裡面傳出的談話聲,果然證實了他的猜測。

  一個年輕爽朗,混合著義大利通俗拉丁語和一點捷克腔調和口音的男聲正在說話,語調輕鬆愉快,仿佛在講述什麼有趣的故事:「————所以您瞧,尊貴的公主殿下,那只可憐的騾子就卡在了那麼窄的巷子裡,進退不得。它的主人,一個威尼斯香料商,急得直跳腳,用各種我聽不懂的方言咒罵。而我,您忠實的僕人,只是恰好路過,又恰好懂得一點關於牲口和————呃,建築結構力學的粗淺知識。我建議他不妨試試給騾子唱支歌,安撫它的情緒,同時嘛,稍微鬆動一下旁邊那個礙事的舊貨攤————」

  里昂透過門縫看去。

  西比拉公主正坐在一張鋪著刺繡軟墊的扶手椅上。

  她穿著一襲淡黃色的夏裙,金髮松松挽起,臉上帶著久違的輕鬆笑意。

  她一手托腮,饒有興致地看著坐在對面的人。

  那人正是化名「阿爾貝托·達·朱薩諾」的亨利。

  他比一年前在米蘭見到時似乎更成熟了些,臉上的線條更加分明,長期的遊歷和訓練使他看起來精悍而結實。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綠色束腰外衣,外罩一件做工精良但明顯經歷過風塵的皮革鑲釘護胸,脖頸上繫著一個小紅巾,腰間掛著一柄極其華麗的長劍。

  他坐姿隨意卻不失禮節,雖然看上去呆呆傻傻、老實憨厚,但那副欲繃非繃的表情里昂每次看到幾乎都繃不住。

  「然後呢?騾子聽歌就出來了?」西比拉笑著問。

  她的丈夫居伊常年忙於軍政事務,性格日漸嚴肅,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輕鬆有趣的對話了。

  「哦,那倒沒有。」亨利攤攤手,表情無比真誠,「騾子大概覺得我唱得太難聽了,反而更生氣了。不過,在我唱歌的時候,那個貨攤的主人終於被吵了出來,我們友好地」商量了一下,把貨攤挪開了兩寸一就兩寸!那騾子居然就自己溜達出來了。所以您看,殿下,解決問題的方法往往就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關鍵在於————」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就在於讓所有人都參與到這個意外」中來。」

  西比拉忍不住輕笑出聲:「你可真會說話,年輕的騎士。我丈夫————」

  她忽然頓了頓,笑意淡了些,一絲複雜的情緒掠過眼底,悵然道:「他年輕時也是個英俊風趣的騎士,但現在,公務繁忙,說的話都像是戰報和帳目。」

  里昂在門外挑了挑眉。

  這————這,這給我干哪來了?接下來不會有什麼不對勁的展開吧?

  亨利眨了眨他那雙顯得格外真誠的墨綠色眼睛,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一臉嚴肅,說道:「我的公主,請允許我冒昧地說一句。一位丈夫如果在他風華正茂時,已經將世間最動聽的情話像珍珠般傾灑在了他唯一的珍寶面前,那麼在他往後肩負起王國重任的歲月里,話語變得如同經過錘鍊的鋼鐵般簡練務實,這難道不是另一種更深沉、更值得信賴的愛的證明嗎?他把最美的語言留給了您,而把責任扛在了自己肩上。」

  他接著嘆了口氣:「至於我,這些輕飄飄的、如同蝴蝶翅膀般顫動的話語,不過是因為我還沒有遇到那個讓我願意為之沉默、為之扛起整個世界的人。而您,高貴的西比拉公主,僅僅是我不算漫長卻十分潦草的冒險生涯中,第一位成功搭訕」的尊貴女士—哦,請原諒我用這個粗俗的詞。用我尚未淬鍊過的生鐵,去比擬您丈夫那已然成鋼的沉默,這本身就是對您魅力最大的褒獎,也是對我自己最大的諷刺了。」

  西比拉明顯被這番話說得有些暈乎乎的,臉頰微微泛紅,眼中光彩流動。

  她嗔怪似的看了亨利一眼,但笑意更深了:「噢,你這張嘴啊————要是居伊有你一半會說話就好了。不,哪怕十分之一呢。」

  「殿下,如果我有居伊大人萬分之一的功業與擔當,我寧願用我十分之九的廢話去交換。」亨利立刻接口,表情嚴肅得像在宣誓,「空談的蝴蝶飛不過冬天的海峽,而雄鷹的沉默卻能震懾整片山林。」

  里昂在門外聽得差點笑出聲。

  這傢伙,拍馬屁已經拍出哲學高度了。

  他決定不再躲藏,再躲下去,未免有些對不起居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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