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鮑德溫的病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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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鮑德溫的病情(一)

  儒略曆1183年2月初,蒙神恩庇佑的耶路撒冷王國王儲里昂·德·安茹抵達了他忠誠的耶路撒冷。

  二月的耶路撒冷,寒風仍帶著利刃般的鋒銳。

  當里昂的隊伍出現在雅法門時,城牆上響起了號角。

  號角聲聽起來不像慶功的嘹亮奏鳴,而是低沉而節制,幾乎帶著哀婉的調子。

  城門緩緩開啟,迎接的並非國王的儀仗,而是威廉主教、母親瑪麗亞和一隊王室衛兵。

  「殿下。」威廉深鞠一躬,這位曾任國王老師的老人眼眶深陷,「王上有令,免去一切凱旋儀式。請您直接前往宮殿。」

  里昂從馬背上俯視這位老者,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絕望:「王上怎麼樣了?」

  威廉含糊其辭:「王上在等待您。他————已等候多日。」

  里昂不解地看向旁邊的母親,瑪麗亞眼神飄忽,嘆了一口氣:「他現在很痛苦。里昂,快去吧,見到你,他或許會————放鬆些。」

  里昂身後的巴利安眉頭緊皺,對里昂說道:「莫非————王上的病情又惡化了————

  里昂心中一震,立刻策馬帶領隊伍迅速沿著耶路撒冷的街道往宮殿而去。

  市民們聚集在道路兩側,他們沉默地看著十一歲的王儲,眼神複雜。

  里昂看到,裡面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深不見底的憂慮。

  貝卡谷地和貝魯特的勝利消息應該早已傳遍全城,但這座聖城似乎並未因此歡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預感,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什麼。

  王宮也籠罩在異樣的寂靜中,原本該懸掛的彩旗和紋章不見蹤影,王宮親衛們站得筆直,表情肅穆如葬禮的儀仗隊。

  里昂跳下馬,在巴利安和雅閣的陪伴下穿過熟悉的迴廊。

  他注意到,走廊兩側的燭台比往常多了一倍,即使是在白天,所有蠟燭也都燃著。

  里昂抵達王宮寢殿的門外時,緊閉的門扉後傳來隱約的爭論聲、金屬器械的碰撞聲,以及————幾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里昂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寢殿厚重的橡木門。

  一進門,草藥、薰香、腐肉、醋和某種甜膩藥膏混合成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

  寢殿的窗戶全部敞開,但寒風似乎也吹不散這疾病的壓抑氛圍。

  房間被改造過,所有尖銳的家具邊角都被軟布包裹,地面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壁上掛滿了深色掛毯。

  三位醫生正圍在國王的松木床邊。

  一個頭髮花白、身著樸素修士袍的法蘭克老修士吉勒正在桌上收拾著他的工具——三條不同寬度的止血帶,三把尺寸各異的小匕首,以及一個等待接血的銅碗。

  君士坦丁堡派來的希臘醫生西塞羅正小心翼翼地調配一罐深綠色的藥膏。

  他的工作檯上擺滿了來自地中海各地的珍稀藥材:賽普勒斯的松脂、克里特的藏紅花、小亞細亞的沒藥。

  「皮膚潰爛是體內毒素外溢的表現,」他低聲對國王解釋說,「我的藥膏基於狄奧斯科里迪斯的配方,能冷卻過熱的體液,促進傷口癒合。」

  最後一位則是薩拉丁派來的庫爾德名醫阿布·蘇萊曼·達烏德,他此刻正將一堆混合草藥投入一個小銅爐。

  爐子上方連接著皮革製成的錐形罩,罩子的尖端對準著床上病人的面部。

  「熏蒸法,」他用流暢但口音濃重的拉丁語向國王解釋道,「熱氣能打開毛孔,草藥的精華能滲透肌膚,緩解神經深處的疼痛。這是巴格達的大師們傳承的方法。」

  而床上,鮑德溫平躺著,全身僅腰部以下覆蓋著薄毯。

  他的身體裸露的部分令人不忍直視:皮膚上布滿了紅色斑塊和淺色麻木區,一些部位已經潰爛,滲出黃白色的膿液。

  他的手指關節腫大變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尖端已經缺失,傷口處包裹著浸透藥液的亞麻布。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面部,鼻子和上唇的邊緣開始塌陷,仿佛蠟像在高溫下緩慢融化。他雙眼紅腫,眼瞼不斷顫動,瞳孔雖未完全渾濁,卻已蒙上了一層灰白的霧靄。

  吉勒修士剛剛完成一次放血。

  鮑德溫的左手腕處綁著止血帶,前臂上一道新鮮的切口正緩緩滲出血珠,流入下方的銅碗。血液的顏色暗得異常,近乎棕黑。


  「再來一碗,王上,」吉勒對實際上已無意識的國王低語,仿佛對方能聽見,「黑膽汁必須排出————」

  「夠了!」阿布醫生突然喝道,「你今天已經放了八盎司血!他的脈搏弱得像雛鳥!」

  「這是必要之惡!」吉勒反駁,「不清除腐壞的體液,健康的體液如何再生?」

  西塞羅沒有說話,默默將藥膏輕輕塗在國王胸口一處潰爛的皮膚上。

  鮑德溫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頭髮出咯咯的聲音,但眼睛始終緊閉。

  「神經反應,」西塞羅對鮑德溫解釋道,聲音裡帶著疲憊的歉意,「即使在高燒昏迷中,身體依然能感受到痛苦。這藥膏————會刺激新生肉芽,過程很不舒適,還請王上————

  忍耐。」

  阿布將熏蒸罩又湊近了些。

  草藥的煙霧繚繞上升,包裹住國王的面部。

  這一次,鮑德溫的眉頭微微皺起,不知是因為煙霧的刺激,還是煙霧中草藥氣味對他痛苦的緩解。

  「諸位。」里昂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

  三人同時轉身。

  吉勒手中的匕首當哪一聲掉進銅碗,西塞羅猛地站直身體,阿布則緩緩將熏蒸罩移開,深深鞠躬。

  「殿下,」吉勒率先開口,他的拉丁語帶著濃重的奧克地方口音,「王上今日————狀態不佳。高燒已持續三天,我們正在全力————」

  「王上怎麼了?他的眼睛————」里昂打斷他,目光落在鮑德溫那雙濛霧的眼睛上。

  三位醫生交換了眼神。

  最終,西塞羅走近一步,用儘可能平實的語言解釋:「麻風病,殿下,它攻擊的不僅僅是皮膚。它沿著神經走行,像藤蔓纏繞樹幹。當它侵襲到面部神經時,會首先影響眼瞼。您看,王上的眼瞼無法完全閉合,這導致眼球長期暴露,乾燥、感染。

  他指向床邊小桌上的一排小瓶:「我們每小時都要為他滴入眼藥,但效果有限。

  阿布補充道,聲音低沉:「疾病本身也會直接攻擊眼球。我們的醫典中稱之為眼的麻風」,眼前的膜逐漸渾濁,就像清澈的泉水被投入泥土。先是視物模糊,然後只能感知光影,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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