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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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小時。」阿薩辛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點,聲音低沉,「賈巴爾……我們都被利用了。」

  他轉向雅閣和里昂:「計劃變更,在這裡等到夜晚。接下來你們的呼吸、腳步,都必須聽從我的節奏。」

  入夜,那個如同石化般靜坐了一下午的白色身影,毫無徵兆地站了起來。

  「跟上。」

  阿薩辛鬼魅般融入夜幕。

  他或完全靜止,與一塊岩石毫無分別,直到城頭巡邏兵的腳步聲遠去,再如壁虎般貼地竄出,利用兩個火把光源交替瞬間形成的微弱盲區,滑入下一片陰影。

  他命令里昂和雅閣踩著他的腳印,模仿他的節奏。

  他們停在了一面爬滿枯藤、散發著惡臭的崖壁前。

  他撥開藤蔓,露出了後面一面鏽跡斑斑、幾乎與岩壁融為一體的生鐵格柵,上面似乎烙著一面徽記,但早已模糊不清。

  里昂摸著徽記,鼓起勇氣,對阿薩辛低聲問道:「這是……羅馬統治時期的排水口?這麼久了,還能用?」

  「能。」

  阿薩辛打開格柵,先一步鑽入,里昂在雅閣鼓勵的眼神催促下,猶豫跟上。

  當格柵被最後進入的雅閣合攏,整個世界仿佛被瞬間抽空。

  一股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每一次呼吸都變成一種需要鼓起勇氣的折磨。

  腳下是近半尺深的淤泥,踩下去軟爛而濕滑,帶著奇怪的吮吸感,猶如噬人的沼澤。

  里昂只能匍匐下來,用手肘和膝蓋在冰冷粘稠的混沌中艱難蛄蛹。

  前方的阿薩辛敏捷地拐過一個又一個岔口,最後從一個透著微光的開口鑽出。

  里昂和雅閣相繼跌撞出來,癱倒在潮濕的地面上,身下粗糲的石板傳來令人安心的堅實感。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混雜著金屬鱗甲摩擦的「窸窣」聲,如同冰水般潑滅了這短暫的狂喜。

  阿薩辛反應極快,左右手同時鐵鉗般攥住里昂和雅閣的衣領,將兩人以一種近乎粗暴的姿態猛地提起,旋即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將他們一同拋進了旁邊一道狹窄的牆縫陰影里。

  三人的身體死死嵌入牆縫。

  是一支巡邏隊。所幸,他們並未往三人躲藏的位置走來,而是徑直路過,消失在遠處的巷子裡。

  阿薩辛轉過頭,低聲道:「我要回據點取些東西,乖乖在這裡等我。」

  「等等,這位……勇士,」雅閣猶豫道,「您這『據點』想必已被嚴密把守甚至是……陷阱,萬一您不幸……遭遇毒手,我們的毒誰來解呢?」

  「那就不用解了,等死。」阿薩辛冷冷拋下一句,身影迅速消失不見。

  時間在黑暗的牆角里凝固了。

  雅閣的呼吸聲粗重而紊亂,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里昂能感覺到舅舅緊挨著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雅閣猛地動了一下,像是被火燙到,幾乎要站起身來。里昂下意識地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雅閣低聲呵斥道:「傻瓜,現在不跑還等到什麼時候?」

  里昂握緊雅閣的手,搖著頭:「你忘了毒了嗎?!毒!」

  「管他毒不毒的,我受夠了!」雅閣咬著牙,恨恨道,「這傢伙就不是人,實在難以理喻,我不伺候了!毒發就毒發,到時候咱倆抱一塊,上帝庇佑,咬咬牙就過去了。沒準那傢伙只是嚇唬人,怎麼可能有這種神奇的毒藥?」

  「那——跑?」

  兩人下定決心,飛速行動起來。雅閣在前方探路,里昂緊隨其後,他們在夜幕中貓著身子,陸續穿行於巷陌街道之間。

  「咱們到港口去,在那躲到早上,看能不能搭上去耶路撒冷或者君士坦丁堡的商船。」

  里昂點點頭,他們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

  突然,地面開始劇烈顫動,那是數百隻軍靴交替踩踏石板的震動。

  緊接著的是數不清的甲冑抑揚頓挫的摩擦聲,手持彎刀、圓盾的士兵如潮水般向四周湧來,頭頂上方清晰而尖銳地響起弓弦緊繃的迴響。

  「這邊!」

  他們的肺像破風箱一樣嘶鳴,身後不斷湧出的士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獵犬,腳步聲和吶喊聲已近在咫尺。


  里昂的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次邁步都像是最後一次。

  他們慌不擇路地轉過一條狹窄的惻巷,然而巷子的盡頭突然也伴隨著甲冑和軍靴的摩擦聲冒出數不清的火把,散發的光芒亮如白晝,黑暗盡數驅散,里昂和雅閣的身影瞬間暴露於這隊甲士的視野之中。

  也就在這萬念俱灰的瞬間,雅閣卻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噎住的抽氣。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對方領頭那名騎士的罩袍上,那上面繡著的,不是阿拉伯的彎刀與新月,而是……

  「土魯斯的家族紋章?!」

  緊接著,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騎士那張飽經風霜、卻充滿學者般沉靜氣質的瘦削麵龐。

  「我的上帝啊……」雅閣的聲音因極致的震驚和狂喜而顫抖,他幾乎是嘶喊了出來:「雷蒙德伯爵?!你怎麼在這裡?!「

  那位被稱為雷蒙德伯爵的中年騎士,眉頭微蹙,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這兩個狼狽不堪、正被穆斯林士兵追捕的一大一小的「歐洲面孔」。

  他的眼神在雅閣臉上停留片刻,似乎認出了這個不太像神父的神父,難以置信:

  」耶穌在上,雅閣,你不在君士坦丁堡給唱詩班當領唱,怎麼從這冒出來了?」他的目光又轉向一旁小小的里昂,面色古怪,「居然還帶著個孩子?難不成你唱著唱著唱到某位貴婦人的臥榻上去了?」

  雅閣苦笑道:「說來話長,但我身後那些朋友們可沒有耐心哪!」

  雷蒙德頷首,只需一擺手,他麾下的騎士們瞬間動了起來,如同一道鋼鐵堤壩,迅速隔在了里昂、雅閣與追兵之間。雷蒙德和騎士們熟悉的拉丁語口音,在此刻聽來,比任何聖歌都更動人心魄。

  里昂的心中不由閃過一句拉丁諺語——「命運眷顧勇敢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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