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認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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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舒手中的彈簧筆突然彈開,啪嗒一聲掉在監控室冰涼的地磚上。凌堯悄悄看向她,秦舒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像平靜的湖面,底下卻暗流涌動。

  她沒有彎腰去撿,目光始終鎖定在單向玻璃那頭的朱敏身上。牆上的指針指向七點,朱敏終於徹底崩潰,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抽泣聲斷斷續續透過揚聲器傳來。

  凌堯的目光移向何隊。他原本鐵青的臉色在看見朱敏伏案哭泣時柔和下來,緊繃的下頜線條鬆弛了。他的眼神不再像剛才訊問時那樣銳利,臉頰的肌肉也不再緊繃。他微微張嘴,最終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凌堯彎腰撿起秦舒的筆,直起身時發現何隊已經離開了詢問室。監控畫面里,朱敏正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麼。

  「她不會自盡吧!」看到何隊遞給朱敏筆時,凌堯緊張地抓住秦舒的袖子。

  秦舒反手輕輕握住她,聲音沉穩:「放心,是特製的軟頭筆。她說不想說話,想寫出來。」

  何隊推開監控室的門,顯得有些疲憊。他示意凌堯跟他到後門。走廊的燈光昏暗。何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問:「介意我抽根煙嗎?」

  凌堯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皺眉:「介意,我討厭煙味。」

  何隊明顯愣了一下,悻悻地把煙收回煙盒。他扯了扯嘴角:「你最近變化很大。」

  「有嗎?」凌堯反問。

  何隊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沒抽成煙,他用鞋尖輕輕踢著牆角的消防栓,整個人透著一股煩躁。凌堯想起他剛才那聲嘆息,還是先開了口:「隊長,這算結案了嗎?你好像有點於心不忍。」

  「至少要等朱敏交代清楚。」隊長看了一眼手錶,「已經習慣了,這世界上,多得是所謂走投無路才殺人的人,只是到最後了,總覺得不值得。」

  凌堯有些意外,何隊從來都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之前的楊隊或許比他更有人情味一點,沒想到他也會嘆氣也會遺憾。

  「說真的,」何隊的聲音有些低沉,「朱敏問為什麼救不了一個只想畢業的人的時候,我確實有點於心不忍。」

  凌堯清楚地記得,那一刻監控畫面里的何隊確實罕見地停頓了兩秒。

  「以後你就知道了。」何隊擺擺手,「好好干吧,你看你這臉色太差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走進拐角的吸菸室。

  快到九點,整層樓的人都要走完了,秦舒才整理完了所有的記錄,她執意寫完了自己的案情筆記才起身準備回家,門口響起隊長的聲音,他手上拿著幾頁紙:「還沒走嗎?朱敏的認罪書寫完了,你要不要看看?」

  秦舒愣了一下,她明明可以第二天再看,可還是忍不住放下了包,接過了朱敏的認罪書。

  【我殺了人,是個殺人犯。

  我曾以為殺人犯這個詞離我很遠很遠,而我現在坐在這裡了,心裡卻沒有半點悔恨,從周緣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會害怕聽到手機消息提醒的鈴聲,再也不會收到仿佛永遠都改不完的論文修改意見。

  我其實哪裡敢殺人啊。我回頭想想,那一天我下藥的手沒有抖,我連一絲都沒有猶豫過,我那樣堅定。我以為自己設計得足夠精妙了,卻還是被你們發現了,原來你們警方有這麼多辦法知道真相啊,但是卻找不到證據來救救我。】

  紙上的字跡非常用力,每個字都寫的堅定又決絕,秦舒甚至可以通過信上的那些字看見訊問室里瘦弱的背影,她幾乎想要透過這張紙摸一摸朱敏的後背。

  【我總在想,是我想要的太多了嗎?我唯一所求的不過是正常畢業,找到一份能付得起房租的工作,這也算得上貪心嗎?

  今年是我被允許延畢的最後一年了,我如果無法畢業,跟現在坐牢又有什麼區別,回到那個鎮子上,嫁給那個老頭,把家裡的錢補貼給敗家的弟弟?

  剛讀研的時候,我看著我爸媽扭曲的臉,知道他們再也沒有辦法拿捏我了,我當時不知道有多開心。因為只要我畢業了,我就能留在這個城市裡,再也不用回到那個讓我噁心的鎮子上了。

  那個杯子碎片的圖片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我終將無法逃脫法律的制裁。經過幾年的學習,我還是無法將杯子內壁殘留的苯磺曲銨完全去除。

  只是我忍不住不恨。訊問中那個看上去是隊長的男人拿著那份不予立案書的照片來逼我承認我殺了人,我卻只覺得可笑又可悲。你們把不予立案通知書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想的是這是我的作案動機吧?我想的卻是,你們把你們的無能當成勳章,你們在告訴我,法律保護不了我。

  拿到不予立案通知書的那天,我從派出所走回學校的宿舍,三公里的路,我走了一下午,那一天我意識到,誰也幫不了我。

  四年前我入學的時候知道自己的導師叫周緣,那會兒剛沉浸在考上研究生的喜悅里,只要畢業了,我就有理由留在這個城市裡,得以脫離貧困到揭不開鍋還要執意生下弟弟的家庭。而第一次當頭棒喝,就是我的助學金申請沒有通過。

  原因是錯過了最終提交資料的時間並且缺少了親屬的簽字。我那天蹲在教務處的樓梯間裡,一邊哭一邊拿著手機找附近的兼職,身邊遞來的那張紙巾,像是救贖我出地獄的神明,周緣那樣溫和地笑著,說,擦擦吧,跟我來辦公室,我給你找了一個能幫到你的助學金申請,我可以給你寫推薦信。】

  秦舒看到一半,她忍不住放下紙張,重重吐出一口氣。這一點周緣給朱敏的示好,更像是深淵上的陷阱,她感到胸口發悶,那些文字里透出的絕望和恨意在她腦中迴響。恍惚間,一個熟悉又尖銳的女聲透過老舊的記憶,在她耳邊再次響起:

  「是我的錯嗎?是你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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