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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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莊那兩分「試驗田」的事兒,李承乾沒跟任何人說,連睡覺都惦記著。那天老屬官又趁著夜色摸進來,遞上一張皺巴巴還帶著點土腥味的麻紙。李承乾接過,就著燭光一看——上面用燒黑的樹枝歪歪扭扭畫了幾道槓,旁邊倆字:「出苗」。

  就這倆字,讓他盯著看了小半柱香的時間,才把紙湊到火上燒了。看著那點兒灰燼,心裡頭莫名踏實了一小塊。

  朝堂上還是老樣子,為了一斗米半匹絹吵吵嚷嚷。但「太子條陳周全」,不知怎麼就在幾個官員嘴裡傳開了。

  李承乾現在去給母后請安,都覺得立政殿裡那些宮女太監看他的眼神,好像比平時多停了那麼一瞬。

  這日午後,他照例去立政殿。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小清依那特有的大嗓門,正興高采烈地嚷嚷:

  「……然後那個壞蛋狐狸尼克,『咻』一下就掉進大蛋糕里啦!滿臉都是奶油,可好笑啦!」

  小清伊手舞足蹈的聲音傳來,顯然又在講她那套百說不厭的《瘋狂動物城》混合版故事。

  緊接著是兕子細聲細氣、帶著笑意的疑問:「蛋糕?那是什麼呀?」

  「蛋糕就是蛋糕呀!emmm……下次兕子姐姐生日我送你一個大大的蛋糕。」小清伊核桃大小的腦瓜顯然不足以支撐她去解釋什麼是蛋糕,

  殿裡的充斥著兩個小孩的歡聲笑語……

  李承乾臉上也不自覺帶了點笑意,這才邁步進去。繞過屏風,就見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毯,小清依今天換了身水紅色的小裙子,腦袋上卻頂著一個亮閃閃的、會轉的彩虹小風車發卡(李清歌的新發明,太陽能驅動,光一照就慢悠悠轉),轉得那叫一個歡實。兕子半靠在軟枕上,手裡捏著一個軟乎乎的、做成小黃雞形狀的捏捏樂,正嘗試把它捏出聲音,小臉上難得地全是專注和好奇。

  長孫皇后坐在榻邊,手裡做著針線,目光卻溫柔地落在地毯上那兩個小不點身上,嘴角噙著笑。

  「兒臣參見母后。」李承乾行了禮。

  「起來吧,坐。」長孫皇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溫溫和和地掃了一圈,「正聽依依講故事呢,這孩子,腦子裡不知道裝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念頭。」

  李承乾在下首坐下,看著小清依獻寶似的又掏出一個巴掌大、畫著古怪格子和數字的磁性寫字板(附帶磁力棋子),試圖教兕子玩「井字棋」,嘴裡還念念有詞:「兕子姐姐,你看,把圈圈放這裡……不對不對,這裡會被依依堵住哦!」 那認真的小模樣,活像個教書先生。

  「孩童心性,天真爛漫罷了。」李承乾語氣也放鬆了些,「能博母后和兕子一笑,便是她的福氣。」

  長孫皇后點點頭,放下手中的針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閒聊般提起:「前幾日兩儀殿議的事,你父皇后來同我說起,倒是誇了你幾句,說你那奏章條條款款列得明白,連幾位老成持重的大臣都點頭。看來你近來,是下了功夫琢磨的。」

  李承乾心頭那根弦微微繃緊,面上卻依舊沉穩:「母后過譽。兒臣只是想著,身為大唐太子,便該多思多想。與屬官們查閱了些舊檔,也問了問莊子上老成的管事,七拼八湊,不敢說周全,只求對父皇有所幫助罷了。」

  「查閱舊檔,詢問老成……」長孫皇后輕輕重複,目光又飄向正抓耳撓腮思考下一步棋該怎麼走的小清依,和她頭上那轉個不停、在陽光下折射出細小彩虹的光的風車,「是了,多聽多看,總是好的。你身邊若能多幾個這樣踏實肯干又知根知底的,我和你父皇,也更能放心些。」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像羽毛般輕輕拂過關鍵處,「你舅父前兒個進宮,閒談時也提了一句,說承乾近來處事,愈發有章法了。你父皇聽了,倒是沒說什麼,只是笑了笑。」

  李承乾垂下眼帘,端起手邊的茶杯,借氤氳的水汽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思量。母后這話,聽著是家常關懷,可字字句句,都點在了「身邊人」、「章法」上。父皇的「笑了笑」,更是意味難明。是欣慰?還是……別的?

  「兒臣年輕識淺,唯恐行差踏錯,辜負父皇母后。」他放下茶杯,聲音誠懇,「凡事多想幾步,多問幾人,總歸穩妥些。」

  長孫皇后看著他低眉順眼、卻又隱隱透出不同於以往沉靜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混雜著欣慰與更複雜情緒的神色,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你知道穩重便好。有些事,急不得,就像養花種草,根扎穩了,時候到了,自然枝繁葉茂。」 她不再深談,轉而問起兕子今日的飲食和藥來。

  從立政殿出來,外頭日頭正烈。李承乾卻覺得方才殿內那溫和的對話,比陽光更讓他感到些微的灼意。


  母后的提醒他聽懂了。來自「後世」的助力如同罕見的甘霖,讓他這片「東宮之田」顯得過於滋潤、過早返青了。這固然好,卻也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甚至猜忌。

  他得讓這「返青」看起來更自然些。

  沒過兩天,東宮裡就傳出話:太子殿下憐惜莊戶辛苦,夏忙將至,特意從自己份例里撥了些黍米和鹽巴,分給名下幾處田莊的佃戶們。又說太子有心農事,已命人開始整理歷代有用的耕種、防災的法子,要編成冊子,往後也好查閱。

  消息不大,透著股實在勁兒。既像是太子體恤下情的尋常之舉,又恰好解釋了他前番賑災策略何以那般「有據可查」——殿下早就留心這些,近來不過是讓人系統整理了出來罷了。

  風聲傳到李世民那兒,皇帝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漕運的摺子,聽了內侍低聲回稟,筆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侍立一旁的老內侍監偷眼瞧去,陛下臉上似乎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批完那一頁後,停筆稍歇,目光投向窗外鬱鬱蔥蔥的樹影,不知在想什麼。

  真正讓李承乾心裡那塊試驗田也跟著「出苗」般舒展開的,還是幾天後老屬官送來的第三張麻紙。上面的炭條畫得更潦草了,但旁邊多了幾個字,筆畫用力,透著股樸實的興奮:「苗挺,色深,比旁田壯!」

  比旁田壯!

  李承乾捏著這張沾著泥土氣息的「捷報」,一個人在書房裡站了許久。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下去,他也沒點燈。掌心似乎能透過粗糙的紙背,感受到那片土地上,那些來自千年之後的幼嫩生命,正如何奮力地、與其他秧苗截然不同地茁壯生長著。

  他忽然覺得,母后說的「根扎穩了」,或許還有另一層意思。有些轉變,不必張揚,只需像這些種子一樣,默默汲取,暗自生長。

  他將麻紙湊近殘留的燭火,火舌溫柔地舔舐上去,化為灰燼。夜色漫進書房,他獨坐於昏暗之中。

  「殿下,」門外心腹內侍的聲音壓得極低,「杜奉議(杜荷)在外求見,說……得了件極有趣的胡人戲偶,特來獻與殿下解悶。」

  杜荷。李承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個自幼的玩伴,如今的東宮屬官,近來似乎越發熱衷於搜羅各種新奇玩物往他跟前送。若是以前……

  他想起清歌信里那輕描淡寫卻如芒在背的「佞臣環伺」,又想起暖閣里小清依分享糖果時毫無機心的笑容,還有立政殿中母后那句「踏實肯干知根知底」。

  「告訴他,」李承乾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比平時更清冷些,「就說孤今日乏了,改日再說。那些玩物……讓他自己留著賞玩吧。」

  門外靜了一瞬,才傳來內侍恭敬的應諾聲和退下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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