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種子與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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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上一次小心翼翼的「能力測試」已經過去兩天。爺爺李明華把精挑細選的農政全書打包好,推到書桌中央,指節在上面敲了敲。

  「資料齊了,圖畫得也夠明白了。」 老爺子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種子也托農科院的老朋友弄來了小樣,說是挑的最接近古種、又確實高產耐逆的品系,處理過了。」

  李清歌正把最後幾塊高能量壓縮餅乾用桑皮紙仔細包好,聞言抬頭:「爺爺,信呢?最後那段……關於『儲君之道』的,要不要再斟酌下?我怕說得太直白,反而讓太子多心。」

  李明華沉吟片刻,搖搖頭:「不用改。就照現在這樣,以『讀海外雜史偶感』的名義寫。點到為止,他若是個明白人,自然能懂;若是聽不進,我們說得再委婉也沒用。這封信,送的不只是糧種農策,更是咱們這份心。」

  爺孫倆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客廳。小清依正坐在地毯上,專心致志地給她懷裡一個穿著縮小版「朱迪警官」玩偶服的泰迪熊梳毛,嘴裡還嘀嘀咕咕說著什麼。

  李清歌走過去,蹲在妹妹身邊:「依依,準備好了嗎?這次要送的東西,比上次測試的還要多一點點,是真正能幫上太子哥哥大忙的『寶貝』。」

  小清依放下小熊,眼睛亮亮地看著哥哥:「準備好了!依依力氣大!」 她還舉起小胳膊,做了個展示肌肉的動作,雖然那胳膊細細白白,只鼓起一點點小饅頭似的肉。

  李清歌被她逗笑,心裡卻軟成一團。他把最終確定要送走的東西一樣樣拿過來:灰布縫製的結實袋子(裡面分裝著約一斤半晶瑩大米、兩小包珍貴種子、幾塊壓縮乾糧),幾本厚厚的書籍,以及那封至關重要的回信。

  「依依,你不用背,也不用用手拿。」 李清歌指著並排放在地毯上的三樣東西,「就像之前練習的那樣,你坐在它們旁邊,閉上眼睛,心裡就想著:『要把這些都帶到太子哥哥的書房裡』。集中精神想,如果覺得腦袋有點發脹,或者特別累,就停下來,好嗎?」

  小清依點點頭,小手摸了摸那個布袋子,又摸了摸厚厚的冊子,小臉兒嚴肅起來:「依依知道了。要想著它們,一起帶過去。」

  李明華走過來,把東西攏了攏,拍拍孫女的頭:「乖囡,量力而行。送不過去也沒關係,咱們再想別的法子。」

  小清依卻挺了挺小胸脯,一副「我能行」的樣子。她站在桌子邊,閉上眼睛,小手虛虛地搭在那堆東西上。嘴裡小聲念叨:「給太子哥哥……米米……書書……信……」

  李清歌和爺爺屏住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起先沒什麼動靜。過了幾秒,小清依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鼻尖滲出一點細小的汗珠。緊接著,她搭著的那堆東西,邊緣開始有點……模糊,像是隔了層熱氣看東西。

  然後,那模糊感擴散開來,連著小清依自己,都像淡彩畫被水洇開了,輪廓變得柔和、透明。桌上的布袋、冊子、信,也跟著一起變淡、變虛。

  大概……得有五六秒?或許更長一點。終於,那一片虛影晃了晃,像肥皂泡破掉,徹底消失不見。

  書桌上空空如也。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輕微嗡鳴。

  ———唐朝

  李承乾壓根沒睡踏實,腦子裡亂糟糟的,天還沒亮透就醒了。心裡頭那股子煩悶勁兒下不去,他乾脆起身往書房走。

  書房裡暗沉沉的,只有殘燭那豆大的一點光,要滅不滅地晃著。他摸到門邊,剛想推門進去打開檯燈,手忽然頓住了。

  不對勁。

  裡頭……好像有呼吸聲?很輕,很均勻,像……小孩子睡著了的那種細細的呼吸。

  李承乾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借著那點微光往裡瞧。

  這一瞧,差點讓他一口氣沒上來。

  他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底下,靠裡邊的空地兒上,蜷著一小團淡粉色的影子。不是小清依是誰?她側躺在那兒,小腦袋枕著自己胳膊,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身上那套連衣裙在昏暗裡格外顯眼。

  這還不算。就在她身子旁邊,書案正中央的地上,憑空多出來一堆東西!一個灰撲撲的陌生布袋,一本厚厚的冊子下邊壓著幾本書,還有一封信,就安安靜靜地擺在那兒。

  李承乾站在門口,愣了好幾息。

  她怎麼進來的?

  這東西……真到了?就這麼……一塊兒過來了?


  他定了定神,先側耳聽了聽外頭廊下。值守的宮人沒動靜,大概也迷糊著。他這才輕手輕腳走進去,反手把門掩好,沒敢栓死,怕有動靜。

  他先蹲到小清依身邊。小傢伙睡得臉蛋紅撲撲的,額發有點汗濕,貼在腦門上。他伸手,極輕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小手,溫熱的,這才放下心。看樣子是累著了,估計「帶」這麼多東西過來,費了不少勁。

  他這才把目光轉向地上那堆東西。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跳,比平時快了不少。他伸手,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清歌謹復」四個字,讓他手指微微一頓。

  拆開信,就著那將滅的燭光,他急切地讀起來。清歌的回信很直接,沒太多虛話。先說了收到信的「震動」,然後就是正題。布袋裡有什麼,米是後世常吃的,種子有點特別可以試著種,那硬邦邦的是頂餓的乾糧,厚冊子是講怎麼多種糧、存好糧的法子……一條條,寫得明明白白。

  看到「晶瑩粳米,乃後世常見之食」、「異種少許,可密試于田」這幾句,李承乾下意識地就去看那個灰布袋。他解開繫繩,伸手進去,摸到那小袋米,掏出來。

  布袋口一開,借著愈發亮起的天光,他看見了。白花花,亮晶晶,米粒細長均勻,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乾淨得晃眼。他捏了幾粒在指尖搓了搓,滑溜溜的,湊近聞,只有一股清清淡淡的米香。

  他宮裡什麼好米沒見過?可眼前這一小捧,愣是讓他看得有點出神。這就是……一千年後的人,平常吃的東西?

  他又看了看那兩小包種子,油紙包上畫著簡筆的苗,寫著「耐旱」、「喜水」。還有那幾塊看著能硌掉牙的「餅」。最後,他拿起那本厚冊子。一翻開,就被裡面密密麻麻的圖和字吸引了。講堆肥,講修窖,講怎麼管災民幹活吃飯,怎麼防病……好多法子他聞所未聞,可那圖畫的,道理講的,又好像確實能行。

  他看得有點入神,直到窗外傳來遠處第一聲雞鳴,才猛地醒過來,想起信還沒看完。趕緊翻到最後。

  「……另,清歌嘗讀海外雜史,見有遠方之國,其儲君年少賢明,然周遭多有佞臣環伺,或誘以奢靡,或導以偏激。該儲君初時不察,幾陷困境。幸其根基仁厚,後幡然醒悟,親賢臣,遠小人,廣納諫言,尤重體察民瘼,以百姓安樂為己任。終能穩固根本,得承大統,開創盛世。清歌每讀至此,掩卷長思,深感為君為儲者,守心之正、辨人之明、親民之誠,實乃萬世不移之基。拳拳之意,或屬妄言,然血脈相連,情難自禁,望乞海涵。」

  這段話,將警示轉化為「讀史有感」,將對李承乾未來命運的擔憂,化為對「為君為儲者」通用品德的強調,可謂煞費苦心。

  李承乾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佞臣環伺」……「導以偏激」……

  他腦子裡沒來由地閃過幾張面孔,一些聽過的溜須拍馬的話,一些自己偶爾冒出的、不太妥當的念頭……心裡頭那點一直朦朦朧朧、自己都不太願意深想的彆扭,好像被這幾句輕飄飄的「海外雜史」,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

  這不只是回信了。這像是……隔著摸不著的一千年,有人伸過來一隻手,不光遞了點救急的糧食和法子,還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把,提醒他:路滑,看腳下。

  李承乾坐在地上,半天沒動彈。晨光越來越亮,從窗格子擠進來,正好照在攤開的米粒上,一顆顆亮晶晶的。他默默地把米粒攏回布袋,系好。把種子、乾糧、冊子、信,一樣樣收攏。

  這時,腳邊傳來一點窸窣聲。小清依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含糊地叫了一聲:「太子哥哥……」

  「嗯,醒了?」李承乾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怎麼睡這兒了?冷不冷?」

  小清依揉揉眼睛,坐起來,看了看他手裡的東西,小臉上露出放心的笑容:「依依把東西帶過來了……哥哥說,能幫太子哥哥忙……」 她說著,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顯然還沒睡夠。

  「幫了大忙了。」李承乾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心裡那點因為政務和未來而生的沉重,被眼前這孩子純粹的睏倦和完成任務的安心沖淡了些,「累壞了吧?我讓人帶你去暖閣再睡會兒,好不好?兕子姐姐估摸著也快醒了。」

  「嗯……」小清依點點頭,很自然地伸出小手讓他牽。

  李承乾把她拉起來,走到門邊,低聲喚來一個絕對可靠的心腹內侍,吩咐他悄悄帶小清依去暖閣安置,莫要聲張。看著那一小團粉色被領走,他才轉身回書房。

  關好門,他走到書架旁,熟練地挪開幾卷不常用的書,露出後面一個隱蔽的暗格。他把這包來自一千年後的、沉甸甸的「心意」,和那盞捨不得給父皇的檯燈、那個會自己動的按摩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起。

  鎖好暗格,他重新坐回書案前。天光已經大亮,能清楚聽見外頭宮人開始灑掃走動的聲音。他鋪開一張新的奏疏用紙,提筆,蘸飽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頓了頓。

  腦子裡那些關於河南道災情的焦灼還在,但好像沒那麼亂成一團、無處下手了。清歌信里提的幾條實在法子,那本厚冊子裡的圖樣,還有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把未來米粒的、冰涼滑潤的觸感……混在一起,變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底氣,從心底慢慢拱出來。

  他吸了口氣,手腕用力,落下了第一筆。

  先寫什麼,後寫什麼,怎麼跟戶部那些錙銖必較的老傢伙周旋,怎麼讓工部的人把以工代賑的渠溝實實在在挖起來……一條條,漸漸在筆下有了形狀。

  李承乾寫著寫著,一直不自覺擰著的眉頭,不知什麼時候,自個兒鬆開了那麼一點兒。

  案頭,殘燭終於「噗」地一聲,徹底熄了,留下一縷細細的青煙。滿室的晨光,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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