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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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錦跪在冰涼的地面上,膝蓋抵著粗糲的石板,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一跪,跪的不只是一個「老祖宗」。這一跪,是在向那位陳真人,向那個能讓仙盟長老跳舞的年輕人,遞出封家皇室的投名狀。

  她也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

  仙盟的人不會高興。雲鳩不會高興。那些在天京橫著走了幾百年的元嬰修士們,不會高興看見凡人皇室膽敢跪拜一個敢說「仙道算什麼東西」的人。

  可那又怎樣?

  封錦在心裡問自己。

  這幾十年來,她跪得還少嗎?

  仙盟來人,她跪。雲鳩長老召見,她跪。那些金丹期的執事、元嬰期的長老,隨便一個從通天閣里走出來的小角色,她都得以禮相待,卑躬屈膝。

  她跪了無數次,跪得膝蓋都磨出了繭子,跪得腰都直不起來。

  可結果呢?

  仙盟的供奉一年比一年重,皇室的腰一年比一年彎。她的孫女們,那些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隨時可能被人一句話帶走,去給那些仙人「獻舞」「助興」,然後再也回不來。

  她跪了這麼多年,換來的是什麼?

  換來的是雲鳩在牡丹亭里,當著她孫女的面,輕飄飄地說出那句話。

  「三公主何在?出來獻舞一曲。」

  那一刻,封錦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人活生生剜了出來,扔在地上,踩得稀爛。

  而現在……

  現在她面前跪著一個能讓雲鳩跳舞的人。

  封錦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她想起昨夜牡丹亭里的那一幕。那個穿著深色布衣的年輕人,就那麼坐在主位上,淡淡地說了一句「不如你上去獻上一舞」,雲鳩那張臉就白了,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後真的站出去,扭動著僵硬的腰肢,像一隻被人按在火上烤的鴨子。

  她活了五十三年,頭一回看見仙盟的長老跳舞。

  頭一回。

  那一刻,封錦就知道。

  這支隊伍,是她這輩子見過的,唯一能讓仙盟低頭的力量。

  所以今天這一跪,她必須跪。

  不是跪什麼「老祖宗」。

  是跪給那位陳真人看。

  讓他知道,封家皇室願意站隊。

  讓他知道,他們不是那些只知道卑躬屈膝的軟骨頭。

  讓他知道,封家的人,還懂得什麼叫血性。

  封錦的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意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至於仙盟那邊……

  她心裡清楚,消息很快就會傳到雲鳩耳朵里。那個老東西會怎麼反應?會暴跳如雷?會派人來質問?甚至會直接動手?

  都有可能。

  可封錦不怕。

  因為那位陳真人還在天京。

  這就是底氣。

  封錦活了五十三年,頭一回,有了底氣。

  她伏下身,額頭抵著地面,「封家不肖子孫,迎老祖宗回宮。」

  隨著封錦的話音落下,皇帝也伏地恭敬的說:「封家不肖子孫,迎老祖宗回宮。」

  此時後面那烏泱泱的一票人,也都跪在地上齊聲說道:「吾等恭迎皇祖回宮!」

  封烈端著那碗茶,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封錦,看著那個滿頭珠翠、雍容華貴的中年婦人就這麼跪在牢房外冰涼的地面上,看著她身後那個穿著龍袍的年輕人,那個據說是一國之君的皇帝,也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再後面,黑壓壓跪了一片。

  封烈的腦子嗡嗡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們快起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現代社會,逢年過節去封家祠堂,他給老祖宗上香的時候,也是這麼跪的。


  那時候他跪在蒲團上,對著供桌上那些牌位磕頭,心裡想的全是「老祖宗保佑我今年發財」「老祖宗保佑我找個漂亮女朋友」。

  可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獨家!忘川家的乾飯王專訪及《師姐別打工了,回家吃飯》創作幕後,僅限可樂小說。會有人跪在他面前,叫他「老祖宗」。

  封烈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茶碗裡的茶水晃蕩著,灑了他一手。

  「那個……」他終於擠出兩個字,「你們……你們快起來……」

  封錦沒有動。

  她依舊伏在地上,額頭抵著石板,聲音發顫卻堅定:「老祖宗不答應回宮,封錦便不起。」

  封烈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下意識看向旁邊的獄卒。

  那個中年獄卒此刻正趴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臉貼著地,連氣都不敢喘。他大概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看見長公主和皇帝跪在自己看守的牢房門口。

  他看見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看見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見她髮髻上那支九鳳銜珠金步搖在昏暗的牢房裡微微晃動。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藍鶴樓,那些讀書人喝酒聊天時說「大乾皇室,早就是仙盟的狗了」。

  當時他聽了,心裡還不舒服,畢竟那「皇室」姓封。可現在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能讓一個五十多歲的長公主跪在牢房裡求人,得是被逼成什麼樣?

  封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把茶碗往地上一放,站起身,走到牢房門口。

  「你起來。」他說,「我跟你回宮。」

  封錦抬起頭。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已經滿是淚痕。

  她看著封烈,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謝老祖宗。」

  封烈連忙往旁邊閃了閃,心裡念叨著:「別別別,別磕了,再磕我真折壽……」

  ………………

  城南大牢外,人群還沒散。

  那些書生秀才們被禁軍攔在街邊,卻不肯離開,伸長脖子往牢門口張望,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炸了窩的蜜蜂。

  「怎麼這麼久還不出來?」

  「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你們看,那是長公主的轎子,還停在那兒呢。」

  話音未落,牢門打開了。

  封錦第一個走出來。

  她站在牢門口,目光從人群臉上掃過,那張臉上淚痕未乾,可腰背挺得筆直。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們看見了跟在封錦身後走出來的那個人。

  一個年輕人。

  穿著一身皺巴巴的文人長衫,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宿醉後的蒼白。可他就那麼走出來,站在陽光下,眯著眼睛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人群。

  「是烈白詩仙!」

  有人驚呼出聲。

  人群瞬間沸騰了。

  「詩仙出來了!詩仙出來了!」

  「烈白詩仙!烈白詩仙!」

  那些書生秀才們拼命往前擠,禁軍們連忙攔住,可人群實在太激動,有幾個年輕的已經翻過禁軍的人牆,朝封烈衝過去。

  「詩仙大人!那首『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是怎麼想出來的?」

  「詩仙大人!您還會寫別的詩嗎?」

  「詩仙大人!收我為徒吧!」

  封烈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封錦連忙上前,擋在他身前。

  「諸位,」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烈白詩仙乃我封家老祖,今日便隨我回宮。諸位若有心,改日宮中設宴,自會請諸位前來共賞詩篇。」

  人群安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聲。

  「封家老祖?烈白詩仙是封家的人?」

  「封家出詩仙了!封家出詩仙了!」

  「大乾幸哉!大乾幸哉!」

  封烈站在封錦身後,看著那些激動的讀書人,看著那些揮舞的手臂,看著那些漲紅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現代社會那些追星的粉絲,想起那些舉著燈牌尖叫的小姑娘。

  原來在古代,讀書人追起星來,也差不多。

  而就在這時候,仙盟的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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