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率性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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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依然垂著頭,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小玲兒挨著她坐著,安安靜靜地聽著,圓溜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魏山嶽繼續說:「不止如此。仙盟的人在天京,那是橫著走的。撞了人不用賠,占了房不用還,看上哪家姑娘……帶走就是。官府不敢管,百姓不敢吭聲。告?告到哪兒去?朝堂上那些閣老,見了仙盟的人,哪怕是個掃地的,他們都得低頭。」

  他說到這兒,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這些話壓在心底多年,今日不知怎的,竟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他抬起頭,目光從在座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陳安然臉上。

  那位年輕的陳真人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聽著。

  可魏山嶽總覺得,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陳真人,」魏山嶽斟酌著開口,「魏某說這些,不是想求什麼,只是……」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只是憋得久了,見著諸位仙師,忍不住多說了幾句。諸位莫怪。」

  陳安然開口說:「你說的這些,那位長公主殿下,就不管?」

  魏山嶽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

  「長公主……管不了。」他說,「長公主是封家皇室的人,可她也是凡人。仙盟的事,她插不上手。這些年來,她為了護著皇室,不知在仙盟那邊賠了多少笑臉,說了多少好話。可人家給面子時叫聲殿下,不給面子時……」

  他沒有說下去。

  堂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封烈終於不抖了。他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看著魏山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封常遠把手按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封文正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那盞茶早就涼了。

  封文正放下那盞涼透的茶,抬起頭,目光落在魏山嶽臉上。

  他說,「那位長公主殿下,如今可在宮中?」

  魏山嶽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在的。長公主這些年深居簡出,輕易不見外客。不過若是封……若是諸位仙師想見,魏某或可托人遞個話。」

  他說到一半,差點說出「封家老祖宗」幾個字,生生咽了回去。

  封文正沒有接話,只是看向陳安然。

  陳安然坐在主位上,目光從封文正臉上滑過,落在那盞涼透的茶上。

  「不急。」他說。

  魏山嶽心裡微微一沉。

  不急?

  是不想見,還是時候未到?

  他活了快七十年,最擅長的就是從別人的話里聽出弦外之音。可這位陳真人的話,他聽不出來。

  「陳真人說得是。」魏山嶽連忙道,「諸位遠道而來,一路勞頓,先歇息幾日再說。見長公主的事,魏某先托人遞個話,等那邊有了回音,再稟報陳真人定奪。」

  陳安然微微點了點頭。

  魏山嶽心下稍安,朝門外拍了拍手。

  片刻後,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快步走進來,躬身道:「老太爺。」

  「客房可都收拾好了?」

  「回老太爺,都收拾好了。東跨院的清暉閣、聽雨軒、攬月樓,都收拾得妥妥噹噹,被褥都是新換的,薰香也點上了。」

  魏山嶽點點頭,轉向陳安然:「陳真人,府上簡陋,比不得仙家洞府。不過清暉閣那邊還算清靜,陳真人和戚姑娘若不嫌棄,可先歇在那兒。聽雨軒給天寶道長、慧明大師、姜先生幾位。攬月樓給封家三位仙師。其餘幾位……」

  他看向林小蠻和小玲兒,又看了看魏依然,「依然的院子就在攬月樓旁邊,離得不遠。小仙子若願意,可住在依然那邊,有個照應。」

  小玲兒眼睛一亮,看向陳安然,「小師叔……」

  不等小玲兒把話說完,陳安然就看向她,微笑著說:「小玲兒,你現在長大了,很多事情可以自己做主。」

  小玲兒頓時笑了,那笑容比桌上的燭光還亮。

  「謝謝小師叔!」

  夜色漸深,魏府的宴席終於散了。


  魏山嶽親自送到清暉閣門口,又叮囑了管家幾句,才轉身離去。他走得不快,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很多,那蒼老的背影在月色下拖得很長,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有了些許鬆弛。

  清暉閣里,燭火已經點上。

  陳安然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月色下的庭院。戚藍靠在門框上,手裡不知從哪兒摸出個果子,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

  「那老頭兒,」戚藍忽然開口,「今晚說了不少。」

  陳安然沒有說話。

  戚藍啃了口果子,繼續說:「仙盟盤剝,凡人遭殃,皇室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他憋了這麼多年,今兒總算找到人倒苦水了。」

  「他不是倒苦水。」陳安然終於開口。

  戚藍挑了挑眉:「那是什麼?」

  陳安然沉默了片刻。

  「他在試探。」

  戚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玩味。

  「試探咱們對仙盟的態度?」

  陳安然點了點頭。

  戚藍啃完最後一口果子,把核隨手一扔,拍了拍手。

  「那你怎麼想?」

  陳安然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月色,望著遠處那幾座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樓閣。

  戚藍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座最高的,」她說,「就是仙盟的通天閣?」

  陳安然點了點頭。

  戚藍眯起眼睛,琥珀色的豎瞳里映出那座九層高樓。樓頂那尊白玉雕像在月色下泛著清冷的光,手持長劍,遙指蒼穹,像是在俯視著這座城,俯視著這片土地上的億萬凡人。

  「挺高的。」她說。

  陳安然沒有說話。

  戚藍偏過頭看他。

  「能和我說說你現在在想什麼嗎?」

  陳安然沒有迴避,而是直接說:「這次閉關,我想了很多。」

  「比如?」

  「比如我們來到了這裡,其實歷史就已經變得不一樣了。」陳安然說:「在剛來之前,我害怕改變歷史後,我就無法再在三千年後見到二師姐和三師姐……」

  陳安然的話音落下,清暉閣內陷入一片寂靜。

  戚藍靠在窗邊,琥珀色的豎瞳微微眯起,望著他。那張向來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上,此刻難得出現了一絲認真的神色。

  「改變歷史?」她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像是要把它們嚼碎了咽下去,「你是說,咱們來到這三千年前,本身就是對歷史的改變?」

  陳安然沒有說話。

  戚藍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陳安然,」她說,「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陳安然看向她。

  戚藍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座在月色下泛著冷光的通天閣。

  「你說你怕改變歷史後,見不到你二師姐和三師姐。」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窗外的夜風,「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歷史真的不能改變,那咱們現在做的這一切,又算什麼?」

  陳安然沒有回答。

  戚藍繼續說:「咱們從三千年後穿越而來,來到這個修士滿天飛、凡人如螻蟻的時代。咱們收留難民,收服宗門,殺了該殺的人,救了該救的人。咱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變著這片土地上無數人的命運。」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陳安然,琥珀色的豎瞳里映出他的側臉。

  「如果歷史真的不能改變,那這些改變,最後會變成什麼?」

  陳安然沉默了很久。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兩快,三更天了。

  「我不知道。」陳安然終於開口。

  戚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剛閉關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陳安然說,「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更遠的地方,望向那片在夜色中沉沉睡去的天京城。


  「我在想,如果我們在三千年前做了什麼,改變了歷史,那麼三千年後的她們,會不會消失?」

  陳安然繼續說:「如果她們會消失,那我又怎麼能在經歷了三千年的時光後,再次見到她們?」

  戚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陳安然轉過頭,看著她。

  「你說,我該怎麼做?」

  戚藍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在現代社會時看過的一些電影、一些小說。那些關於穿越、關於時空、關於因果循環的故事。那時候她只是看著熱鬧,覺得有趣,從來沒認真想過。

  可現在,她站在這三千年前的夜色里,聽著陳安然問出這個問題,忽然覺得那些故事裡寫的,好像也沒那麼遙遠。

  戚藍往前走了一步,也靠在窗邊,和他並肩望著外面。

  「我以前看過一個故事,」她說,「說有個人穿越回過去,想阻止一場災難。他成功了,災難沒發生。可他回到未來,發現未來變得比他想像的更糟。於是他再穿越回去,又想阻止自己的阻止。來來回回,折騰了無數次,最後他發現,災難的發生,就是因為他的穿越。」

  陳安然沉默著。

  戚藍偏過頭看他:「你聽懂了嗎?」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就算我們改變了歷史,讓三千年後的未來世界變得不一樣了,魏青衣和封小鹿也同樣會出現,也會經歷無數次的輪迴轉世,最後在三千年後,出現在你面前。」

  陳安然聞言,扭頭看向戚藍的側臉,一臉嚴肅的說:「可我如果改變了魏依然的未來呢?比如讓魏依然得道成仙,不再經歷輪迴,那麼我二師姐還能出現在三千年後?」

  戚藍看著陳安然那張難得露出迷茫的臉,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是窗外的夜風,卻帶著幾分促狹,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陳安然,」她說,「相信我,別考慮這麼多,你只用率性而為,你的兩位師姐,一定會在三千年後等著你。」

  陳安然怔了一怔,「理由?」

  戚藍卻說:「女人給不了理由,只能給你她的第六感。」

  「……」

  陳安然忍不住的嘆氣。

  …………

  攬月樓。

  封文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月色,久久沒有動。

  身後,封常遠和封烈坐在桌邊,誰也沒有說話。

  那盞茶已經涼透了,茶湯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大伯,」封常遠終於忍不住開口,「您站了快一個時辰了。」

  封文正沒有說話。

  封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哥哥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過了很久,封文正才轉過身,走到桌邊坐下。

  他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常遠,」他忽然開口,「你覺得,那位長公主殿下,會是咱們封家的什麼人?」

  封常遠愣住了。

  他沒想到大伯會問這個。

  「這……」他斟酌著開口,「封家皇室,既然是封姓,那肯定跟咱們封家有淵源。可這淵源有多深,是直系還是旁支,隔了多少代,這誰也說不清。」

  封文正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封烈:「烈哥兒,你說呢?」

  封烈撓了撓頭,小聲道:「我……我覺得,不管是什麼淵源,反正都是咱們封家的人。三千年前也好,三千年後也好,姓封的就是姓封的。」

  封文正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封常遠和封烈都愣住了。

  他們很少見大伯笑。

  「烈哥兒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封文正說,「不管是什麼淵源,姓封的就是姓封的。咱們既然來了,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他說著,站起身,又走到窗前。

  「更何況,也許你們堂妹的前世之身就在其中呢?」

  「就像魏依然這樣,就這麼出現在了咱們面前。」


  說完,封文正收回目光,看向封常遠。

  「常遠,明<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陪我去一趟魏府前院,找那個周大聊聊。」

  封常遠愣了一下:「周大?那個西府軍的小頭領?」

  「對。」封文正點點頭,「他是魏山嶽的心腹,在天京待了幾十年,人頭熟,路子廣。咱們想見長公主,總得先遞個話。這事讓魏山嶽去辦最妥當,但咱們自己也得心裡有數。」

  封烈湊上來:「大伯,那我呢?」

  封文正看了他一眼,「你?到處去玩,只要別惹事就行。」

  封烈撇了撇嘴,「可我也想見識見識咱們的老祖宗。」

  封常遠拍了拍封烈的肩,「聽大伯的話。以後肯定還會有機會讓你見到咱們老祖宗的。」

  封烈也只有苦著臉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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