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青陽穀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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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陽穀,雜役院。

  魏依然端著那碗涼透的野菜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角落裡昏暗,沒有人注意到她,她也樂得如此。

  外頭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木棚里掛著的幾盞油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幾個雜役匆匆扒完粥就縮回自己那透風的柴房去了,沒人願意在這漏風的棚子裡多待。

  魏依然不著急。

  回去也是冷,一樣的冷。柴房的牆是土坯的,窗戶糊著破紙,夜裡風一吹,嗚嗚作響。那鋪薄衾蓋了一年,早就硬得像塊木板,夜裡翻個身都窸窸窣窣響。

  但比這棚子強些。至少,沒有那些目光。

  她垂下眼,把最後一口粥咽下去。

  「魏師妹。」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熱絡。

  魏依然的動作頓了頓。

  她轉過頭。

  一個穿著灰袍的年輕弟子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硬擠出來的。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罩著細絹,比木棚里那些油燈亮得多。

  「林師兄?」魏依然站起身。

  林彥,外門弟子中少有的幾個對她沒有惡意的。入谷四年,練氣三層,平日裡負責雜役院的雜務分派,給過她幾次輕省的活計。但也僅此而已。

  林彥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林師兄有事?」魏依然問。

  林彥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側身讓開半步,朝身後指了指。

  「魏師妹,有人找你。」

  有人找?

  魏依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木棚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玄青色的道袍,袍服上繡著雷紋,腰間懸著一枚成色極佳的青玉佩。他負手而立,面容清癯,下頜三縷長須,目光正落在魏依然身上。

  魏依然認得他。

  周肅。

  外門執事,那個一年前在山門接引她的「周執事」。

  周肅身後還跟著兩個弟子,手裡捧著什麼,垂首恭立。

  魏依然的睫毛輕輕一顫。

  她把碗放回桌上,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衣裙,走到周肅面前,屈膝行了一禮。

  「見過周執事。」

  周肅看著她。

  目光比一年前複雜了些。那時他看魏依然,像看一件用不上的器物,看完便放下了。現在……

  他想起方才谷主派人傳來的話——「把她調到內門,撥一間獨立的院子,月例按內門弟子給。」

  內門。

  一個沒靈光的雜役,入谷才一年,直接從雜役院調進內門。

  周肅在青陽穀待了四十三年,從外門雜役一步一步爬到外門執事的位置。他見過太多事,見過太多人,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

  他不知道谷主為何突然做此決定,但他知道,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女,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呼來喝去的雜役了。

  周肅開口,聲音比一年前溫和得多,「收拾一下東西,隨我來。」

  魏依然沒有動。

  「周執事,」她問,「敢問是有什麼事?」

  周肅沉默了一瞬。

  「從今日起,」他說,「你入內門。」

  魏依然的睫毛又顫了一下。

  只是一下。

  下一瞬,她垂下眼,微微屈膝。

  「多謝周執事。」

  她沒有問為什麼,沒有露出任何驚喜或惶恐的表情。只是屈膝,道謝,然後轉身走向那間透風的柴房,去收拾她那少得可憐的行囊。

  周肅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纖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站在山門下,說「沒有靈光」時,那個少女抬頭看他時那雙平靜的眼睛。

  那時他覺得那雙眼睛過於平靜,平靜得有些礙眼。

  現在他知道,那不是平靜。


  那是把所有的東西都咽進肚子裡、不給人看的本事。

  魏依然的東西不多。

  幾件換洗的衣裳,一床薄衾,一塊不知誰落在柴房、被她撿回來的粗布帕子。還有腕間那枚紅繩繫著的青玉指環,和貼身放著的一封信——祖父的家書,她看過許多遍,每一字都記得,卻始終捨不得毀去。

  她把衣裳疊好,用那塊粗布帕子包起來,抱在懷裡,走出柴房。

  周肅還在原地等著。

  他身後那兩個弟子捧著的東西,此刻終於能看清——一床嶄新的被褥,一套白色內門弟子的衣裙,還有一盞精緻的銅燈。

  「換上吧。」周肅說。

  魏依然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衣裙,沒有說話,只是接過那套衣裳,轉身回了柴房。

  片刻後,她再出來時,已換上了那身新衣。

  內門弟子所用的料子不是凡品,在夜色里隱隱泛著微光,襯得她整個人都亮了幾分。衣裙的尺寸剛好,像是比著她的身量裁的。

  周肅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艷,嘴上說:「走吧。」

  魏依然跟在他身後,往內門的方向走去。

  路過木棚時,她瞥見林彥還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麼。他對上魏依然的目光,愣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笑,拱了拱手。

  魏依然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夜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得她秀髮微微拂動。她把懷裡的包袱抱緊了些,望著前方漸次亮起的燈火。

  那裡是她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青陽穀,內門。

  ………………

  同一片夜色下,八百里外,雲隱山。

  國際溫泉酒店,三樓會議廳的燈還亮著。

  戚藍靠在窗邊,望著山下那片漸次亮起的燈火。

  會議桌旁,封文正、姜堰、天寶道長、慧明幾人還在低聲商議,面前攤著幾張手繪的地圖,上頭密密麻麻標著各種符號。

  「青陽穀占地最大,」姜堰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主峰有三條靈脈交匯,山腹里還有一處小型靈石礦。合歡宗在西南山谷里,地方不大,但她們的藥園比青陽穀的還肥,專門種那些……那些雙修用的靈草。」

  這份地圖是用當時帶來的無人機所探得。

  「紫電門在東邊,」封文正接過話頭,「門人擅煉器,占了三條精鐵礦脈。聽說他們有一件傳承千年的上品法寶,叫紫電錘,是他們開派祖師留下的。」

  天寶道長摸著鬍子,乾笑一聲:「法寶再好,也得有人能用。紫電門那位門主,金丹圓滿卡了八十多年,一直沒摸到元嬰的門檻。他那些弟子,更是一個比一個不爭氣。」

  「合歡宗呢?」戚藍頭也不回地問。

  姜堰小眼睛轉了轉,胖臉上浮起一絲微妙的笑:「合歡宗那位宗主,倒是元嬰前期。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她的元嬰,是睡出來的。」姜堰壓低聲音,「這位宗主修的是雙修功法,從金丹到元嬰,據說換了不下二十個爐鼎。如今修為卡在元嬰前期動彈不得。門中那些女弟子,個個都想走她的老路,爭得厲害。」

  而這份情報,是自家人在三十公里範圍內向那些來往的散修口中得知。

  戚藍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

  「咱們真要打?」天寶道長的聲音裡帶著點不確定,「不是貧道膽小,只是……那可是三家宗門,加起來修士可不少,還有元嬰期的老怪物坐鎮。就算陳小子真有後手,這仗打起來,得死多少人?」

  「不會死人。」戚藍終於轉過身來,琥珀色的豎瞳在燈光里泛著幽幽的光,「他說的很清楚,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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