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石老四見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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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李胖子頂著一對發青的眼圈,在仙膳坊門口堵住了剛來幫工的石老四。

  「石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

  石老四連忙放下手裡的掃帚,躬著身:「仙師您說。」

  「大乾西府軍,您老聽說過嗎?」

  石老四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聽說過。」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那是大乾的脊梁骨。」

  李胖子一愣。

  石老四沒有立刻解釋。他垂下眼,像是陷入了回憶。

  「小老兒年輕時,曾跟著村里人去天南州府賣山貨。那年正好趕上北疆大捷,州府張燈結彩,說西府軍又打退了蠻族一次叩邊。城裡人都在傳,說魏帥親自披甲上陣,斬了蠻族左賢王帳下第一勇士。」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時小老兒還年輕,聽著這些事,覺得大乾的天還有人撐著。」

  本來李胖子還疑惑自己師父為什麼會要他打聽這個,但一聽石老四這麼說,瞬間明白了。

  因為這位將軍姓「魏」。

  和他二師伯有關係?

  只見李胖子沉默了片刻才問:「後來呢?」

  石老四沒有回答「後來」。

  他只是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望向某個極遠的方向,半晌才說:「後來……仙師還是仙師,凡人還是凡人。西府軍打的是蠻族,不是仙師。他們保的是大乾的疆土,保不住大乾的百姓。」

  ………………

  本來石老四還打算詳細和李胖子說,但李胖子卻拉著他直往山上而去。

  石老四被李胖子拉著,跌跌撞撞往山上走。

  他的腿腳其實已經不大靈便了,早些年佝僂著腰在山裡討生活,膝蓋早就磨壞了。往常從度假村走到山腳,他得歇三回。可此刻李胖子攥著他手腕,步子邁得又急又大,他竟沒覺出疼。

  只是心跳得厲害。

  「仙、仙師……」他喘著,喉頭滾動,「這是要……」

  「我師父想見您。」李胖子頭也不回,「就是咱們雲隱宗那位,您知道的。」

  石老四當然知道。

  他來這兩個月,雖日日只在仙膳坊轉悠,可那座雲霧繚繞的主峰,他每天清晨抬頭都能望見。村里人私下議論過,說那山上有位真正的「大仙師」,比戚藍仙師、慧明師父都厲害得多。那天青陽穀的仙師被壓在地上起不來,就是他出的手。

  石老四沒見過。

  他只在每日清晨對著那座山的方向,悄悄拱一拱手,權當謝恩。

  如今要去見了。

  石老四的腿肚子開始發軟。

  石階一級一級往上升,兩旁的竹林蓊蓊鬱郁,靈氣濃郁得幾乎能擰出水來。他這輩子沒走過這樣的路。

  太乾淨,太整齊,每一級台階都像被仔細打磨過。

  他想起自己從前走的路。

  小石村村口那條土路,下雨天能陷進半個腳踝,泥漿冰涼地糊上小腿。他走了七十二年,把那路走爛了,自己也走爛了。

  而現在,他正走在一座真正的仙山上。

  去見一位真正的仙師。

  石老四的呼吸越來越短促。

  「仙師……」他又開口,聲音沙得厲害,「老朽……老朽只是個種地的,沒見過什麼世面。待會兒要是說錯話……」

  「您別怕。」李胖子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滿臉笑容,「我師父他不吃人。」

  石老四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沾著泥的舊布鞋。

  今早出門匆忙,沒來得及換。鞋幫上還沾著昨夜從仙膳坊後廚帶出來的蔥葉屑。

  「老朽知道。」他說,聲音很輕。

  他知道。

  這兩個月,他日日看著這些仙師如何對待他們這些泥腿子。李胖子會把剛出鍋的粥先盛給老人孩子,戚藍仙師嘴上刻薄,可哪次村里人有事不是她第一個到?慧明師父念經時從不避著他們,說佛法渡眾生,不分修士凡人。

  他知道。


  可他還是怕。

  這怕不在腦子裡,在骨頭裡。在七十二年裡被那些「仙師」踩斷又接上、接上又踩斷的骨縫裡。在跪了太多年、膝蓋已經忘了怎麼站直的筋腱里。在每次聽見「仙師」二字就本能想匍匐下去的脊椎里。

  他怕的不是雲隱宗。

  他怕的是「仙師」這兩個字。

  石階忽然平緩下來。

  李胖子停住腳步,側身讓開半步:「到了。」

  石老四抬起頭。

  前方是一片不太大的石坪,邊緣生著幾叢瘦竹,晨霧還未散盡,絲絲縷縷纏繞在竹葉間,像還留在夢裡的雲。

  有個人站在石坪邊緣,背對著他們,正望著山下那片逐漸甦醒的聚居地。

  他穿著深色的布衣,料子尋常,式樣也尋常,不像那些青陽穀的仙師,袍服上繡雷紋火雲,走起路來靈光吞吐。他就那樣站著,短髮被山風輕輕拂動,周身沒有半分靈氣外露,像山間任何一個尋常的年輕人。

  他穿著深色的布衣,料子尋常,式樣也尋常,不像那些青陽穀的仙師,袍服上繡雷紋火雲,走起路來靈光吞吐。他就那樣站著,短髮被山風輕輕拂動,周身沒有半分靈氣外露,像山間任何一個尋常的年輕人。

  可石老四隻看了那背影一眼。

  他膝蓋一軟。

  不是想跪,那動作比他的意識更快,是七十多年刻進骨髓的條件反射。他的膝彎已經開始下彎,脊椎已經開始佝僂,額頭已經開始尋找可以觸碰的地面。

  但他沒有跪下去。

  李胖子扶住了他。

  「師父說了,」李胖子的聲音很低,像在轉述一道再尋常不過的指令,「在雲隱宗,不用跪任何人。」

  石老四的膝蓋懸在半空。

  他維持著那個將跪未跪的姿勢,像一尊忘了如何落地的老雕塑。喉頭劇烈滾動,渾濁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急速地聚集泛濫。

  那個背影轉了過來。

  年輕,比他想像的還要年輕。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很平和,沒有青陽穀仙師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路邊仙師乍見凡人時那種毫不掩飾的漠然。

  他只是在看一個人。

  石老四被那雙眼睛看著,忽然覺得自己七十多年的卑躬屈膝、七十多年的倉皇求生、七十多年夜夜驚醒時摸向床頭的柴刀,都被看見了。

  不是被審判。

  只是被看見了。

  陳安然看著石老四微微一笑,然後開口說道:「石老丈快請坐。」

  他指了指石坪邊緣一塊平整的青石。

  不是賜座。

  是坐。

  石老四嘴唇劇烈地顫抖。

  他想說「老朽不敢」,想說「仙師面前哪有老朽的座位」,想說那七十二年裡他學會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保命的話。

  卑賤之人,不敢與仙師平起平坐。

  可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坐下了。

  陳安然也在他身旁坐下。

  對於石老四他也第一次見到,可也不算第一次認識他。因為在這三十公里範圍內,陳安然只要願意,可以知道其中的所有事,所有人。

  沒有居高臨下,沒有俯視。他們就那樣並肩坐著,像兩個尋常人,看著山下的炊煙漸次升起。

  「我這位弟子說,說您知道西府軍的事。」

  石老四攥著膝蓋上的粗布。

  「……知道。」他的聲音很乾,像從砂礫里碾出來的,「大乾的脊梁骨。」

  陳安然沒有追問。

  他只是沉默著。

  石老四的眼眶又開始泛潮。

  他知道這位仙師,在等他自己開口。

  不是審問,不是逼供,不是那些青陽穀仙師把刀架在脖子上、問一句「說不說」的催逼。他只是等著,像一個尋常後生,在聽一個尋常老人,講些舊年的故事。

  石老四攥著粗布的手慢慢鬆開了。

  「……魏帥,」他開口,喉嚨像被粗砂紙打磨過,「老朽沒見過。只聽過。」


  「聽人說,他打仗不要命。蠻族叩邊那幾年,西府軍一年打了十三仗,他披甲上陣十一回。最後一回,箭頭從前胸穿到後背,他還騎在馬上,把蠻族那什麼左賢王帳下的第一勇士斬了。」

  他頓了頓。

  「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

  四十三年前,他二十九歲。那年青陽穀剛占了這片地界,「靈糧」從每月十斤漲到三十斤。他媳婦剛懷上頭胎,餓得水腫,腳踝一摁一個坑。

  他那時還年輕,腿腳利索,敢翻山越嶺去天南州府賣山貨,換幾把糙米。

  他站在州府的告示欄前,聽人念北疆大捷的戰報。

  「魏帥」,那人念,「西府軍」。

  他把糙米揣在懷裡往回走,山路走了一夜。

  他不知道魏帥長什麼樣,不知道西府軍的軍旗是什麼顏色。他只知道,有人在北疆打仗,打那些比青陽穀更兇殘、不交靈糧、只吃人肉的蠻族。

  他把媳婦扶起來,一口一口餵那碗糙米粥。

  他媳婦喝完了,說:「今年春寒,地里苗子怕是要凍死一半。」

  他說:「沒事。」

  他沒告訴她北疆大捷的事。

  說了有什麼用呢?蠻族打不過來,青陽穀的仙師就在山腳下。

  「後來呢?」陳安然問。

  石老四沉默了很久。

  「後來……」他的聲音低下去,「四十三年前那碗糙米粥,也沒能留住那個娃。媳婦第二年又懷了,這回生下來了,是個男丁。養到七歲,青陽穀來人,說有靈根,帶走測仙緣。測完送回來,說不行,靈根太雜,當不了仙師。人在床上躺了三天,沒了。」

  他頓了頓。

  「媳婦也沒撐過那年冬天。」

  「老朽也不知道,這算不算魏帥保下來的。」他說,「北疆的蠻族沒打過來,青陽穀的仙師還在。媳婦沒了,老朽還活著。」

  「活著……總得找點念想。」

  他轉向陳安然,渾濁的老眼裡浮著薄薄的水光,卻沒有落下來。

  「仙師,」他說,「老朽斗膽問一句——」

  「您這樣的仙,多嗎?」

  這問題問得沒頭沒尾。

  陳安然卻聽懂了。

  他在問:像你這樣不把人當螻蟻的仙師,多嗎?

  像你這樣會給凡人讓座、會等人自己開口、會問一句「後來呢」而不是「靈谷在哪」的仙師,多嗎?

  像雲隱宗這樣的地方,多嗎?

  陳安然沉默片刻。

  「不多。」他說,「但會越來越多。」

  石老四看著他。

  那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

  不是信任,信任還太遠。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

  那只是七十多年恐懼的堅冰上,裂開的第一道縫。

  從縫裡滲出來的,是一點極微弱的、他甚至不敢命名的光。

  「……那敢情好。」石老四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那句「那敢情好」說出口後,石老四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下的炊煙從稀薄幾縷變成了密密一片,久到李胖子在不遠處來回踱了好幾趟步,卻始終沒敢上前催促。

  陳安然也沒動。

  他就那樣坐在石老四身旁,望著山下那片逐漸成形的聚居地,望著那些在晨光里走動的小小人影,望著更遠處蒼莽無邊的原始山林。

  「仙師,」石老四忽然又開口,這回聲音穩了些,「您方才問西府軍……」

  他頓了頓。

  「老朽還知道一件事。」

  陳安然側過臉。

  「十多年前,」石老四的語速很慢,像在從記憶深處費力地打撈什麼,「天南州府傳過一陣閒話。說魏帥府上出了樁喜事——將軍獨子魏啟明得了個千金。」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縮了一下。

  「那孩子,取名依然。」

  陳安然的睫毛輕輕一顫。


  石老四沒有看他。老人的目光落在遠處某座雲霧繚繞的山峰上,渾濁的眼裡映著天光。

  「老朽那時還年輕,聽了也就聽了。將軍府的千金,跟咱們泥腿子有什麼關係?隔著幾百里,隔著天塹一樣的城牆。人家是鳳是凰,生來就該落在金枝上。」

  「可不知怎的,這名字就記住了。」

  陳安然沒有應。

  他只是望著山下,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李胖子在不遠處站住了腳。他聽不見師父和石老四在說什麼,卻看見師父的後背。

  那個從穿越以來一直挺得筆直、仿佛永遠不會彎曲的後背,此刻似乎往下沉了沉。

  只是一瞬。

  快到李胖子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仙師,」石老四撐著膝蓋站起來,骨節咔嗒輕響,「若沒其他事,老朽就不打擾仙師您的清修了。」

  陳安然回過神後,就對李胖子說:「送石老丈下山罷。」

  「是,師父。」

  佝僂的身影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挪,李胖子連忙上前攙扶。老人的腳步很慢,卻一步也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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