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木雕與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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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安然沒有去管興奮的三人。

  也許對於每一個年輕人來說,都有一顆想要穿越的心。

  而此時,陳安然在沈醉和林小蠻的陪同下來到了張老實的小工坊。

  工坊門虛掩著,陳安然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新鮮木料、陳年木屑和清漆的味道撲面而來。工坊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鋸、鑿、刨、尺,地上堆著些半成品的桌椅板凳,還有幾個精巧的小木匣。

  窗邊,張老實正彎著腰,就著天光,用一把細刨小心翼翼地修整著一塊巴掌大的木料,動作穩得不像話。

  聽到動靜,張老實停下動作,直起身,看見陳安然,臉上沒什麼意外,只放下刨子,用掛在脖子上的舊毛巾擦了擦手,「陳仙師。」

  「張叔,」陳安然走到近前,目光掃過工坊,「聽說您不肯走?」

  張老實沉默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旱菸袋,卻沒點,只是<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煙杆:「在這兒幹了快一輩子,雲隱宗的殿宇翻修,廣場的石欄,後山亭子的榫卯,好多都是我帶著徒弟們一點點做的。」他抬起頭,眼角的皺紋很深,眼神卻清亮,「這兒,也算我半個家。家要沒了,我能走到哪兒去?」

  陳安然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們要離開,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可能再也不回來。這山,這度假村,都要封起來,或許很久。」

  「離開?」張老實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波動,「那蘇掌門,魏仙師和封仙師她們……」

  「她們已經先走了。」

  張老實握著煙杆的手緊了緊,良久,長長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鬱積的東西都吐出來。他搖搖頭,忽然轉身,走到工坊角落一個蓋著油布的木櫃前,掀開油布,打開櫃門,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幾個用軟布包著的東西。

  他走回來,將東西一一擺在旁邊的木工台上,解開軟布。

  是幾個木雕。

  一隻憨態可掬、抱著竹筍的小鹿,活靈活現,連睫毛都根根分明,正是封小鹿的神韻;一個負劍而立、清冷如竹的女子側影,衣袂仿佛隨風輕揚,是魏青衣;還有一個更小些的,是蘇婉坐在窗邊調香的恬靜模樣,連香爐上裊裊的青煙都雕刻出了流動感。另有一個未完成的,粗具輪廓,能看出是陳安然自己提劍的姿勢。

  木料都是上好的霧松木,雕工精湛至極,神態捕捉得精準無比,顯然傾注了極大的心血和情感。

  「閒來無事,照著印象刻的,還說等把你的刻好後,選個時間給你們送上來,算作這些年你們照顧我的一點心意。」張老實說:「她們都是頂好的人。以前封姑娘每次下山,總會給我帶點糕點,說張伯幹活辛苦;魏姑娘看著冷,心善,我徒弟摔傷了腿,是她給的藥膏,好得特別快;蘇掌門……每次來查看工程,總是溫聲細語的,從沒把我們當下人看。」

  他抬起頭,看向陳安然,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仙師,你們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很兇險?需不需要……會幹活的人?我老頭子別的本事沒有,就是這雙手還靈巧,做點粗活,修修補補,搭個棚子起個灶,總還行。我那幾個徒弟,手藝也都不差,人也本分。」

  陳安然看著那幾個栩栩如生的木雕,又看著張老實眼中那份平靜卻堅定的請求,心中微動。

  「我們要去的地方很遠,是超越了時間。」陳安然緩緩道,「是三千年前的過去,一個叫大乾王朝的時代。那裡或許兵荒馬亂,或許妖魔橫行,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去了,很可能就死在那邊,再也回不來。」

  張老實聽到「三千年前」、「大乾王朝」,明顯怔住了,握著雕像的手微微顫抖。這個答案顯然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想。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

  工坊里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和遠處搬運物資的嘈雜。

  過了好一會兒,張老實才像是消化了這個不可思議的信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眼神從最初的震驚,慢慢沉澱為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甚至還帶上了一點豁出去的釋然。

  「三千年前……」他低聲重複,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難怪……難怪要帶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他看了一眼陳安然,「真人,我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老婆子去得早,兒女都在外地成家立業,一年也見不上一兩面。這山,這手藝,還有幾位姑娘的關照,就是我剩下的念想。現在念想要沒了,我留在這兒,守著個空殼子,也沒什麼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三千年前……那會兒,應該還沒這麼多花里胡哨的機器吧?蓋房子,做家具,造工具,是不是還得靠手藝人的一雙手?」

  陳安然點頭:「大概率是。」

  「那我去。」張老實說得斬釘截鐵,「我這身木匠手藝,到了那邊,總還能派上點用場,養活自己,也能幫大家安頓下來。我那幾個徒弟……我問過他們,都是孤兒出身,跟著我學手藝混口飯吃,我走,他們肯定也走。」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暮氣,反而燃起了一簇火,那是手藝人的驕傲,也是在絕境中看到自身價值被重新認可的微光。

  陳安然沉默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幾個木雕。這個寡言少語的老木匠,用他最擅長的方式,記住了雲隱宗最鮮活溫暖的一面,也在此刻,選擇了最決絕的追隨。

  「好。」陳安然最終點頭,「帶齊你們的工具,七天後早八,山門集合。」

  張老實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哎!我這就去收拾!徒弟們那邊,我去說!」

  離開木工坊,陳安然又在屋外早已等候多時的沈醉和林小蠻的陪同下,去了雲隱酒吧。

  白日裡的酒吧安靜昏暗,只有吧檯後亮著一盞小燈。

  調酒師殷小豪正在擦杯子。他年紀不過二十五六,穿著合體的黑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陳安然,停下動作,笑了笑,笑容有些複雜,帶著點年輕人的不羈,也藏著一絲緊張。

  「陳老闆。」他放下杯子,從吧檯後走出來,「我就知道您得來。」

  「你不肯走。」陳安然開門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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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小豪抓了抓頭髮,嘆了口氣:「不是不肯走……是不知道走了去哪兒。陳老闆,我在您這兒幹了兩年,從開業就在。這酒吧……說實話,一開始我就是找個工作混口飯吃。可待久了,不一樣。」他環顧著四周低調奢華的裝潢,牆架上琳琅滿目的酒瓶,還有中心位置擺放的那些樂器。

  「這兒晚上很熱鬧,來的客人什麼樣的都有,我聽著他們的故事,給他們調合適的酒。戚藍仙師有時候會來坐坐,點一杯最烈的,卻只抿一小口,看著窗外發呆;封小鹿仙師偶爾會偷偷跑來喝特調,被我抓包還臉紅;蘇掌門……來過一次,喝了杯溫水,說這裡讓人放鬆。」殷小豪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覺得……我好像不只是個調酒師,我成了這兒的一部分,成了雲隱山這片地方,連接外面那個熱鬧世界的一個小接口。」

  他看向陳安然,眼神坦率:「沈科長跟我說了,山上有大變故,要徹底關閉。給的錢很多,夠我去別的城市開個小店。可是陳老闆,錢再多,也買不回這種感覺。我昨晚一宿沒睡,就在想,我要是走了,這酒吧就真死了。連同我在這兒積攢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起死了。我不甘心。」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聲音壓得更低:「而且……我好像,感覺到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什麼?」

  殷小豪有些不確定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心口:「就是……有時候,特別安靜的時候,或者給客人調一杯特別滿意的酒,客人喝下去露出那種釋然或開心的表情時,我腦子裡會閃過一些奇怪的畫面,心裡會有一股很細微的……暖流?我說不清楚,但自從來了雲隱山,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我偷偷查過一些資料,懷疑是不是……跟『靈氣』啊,『修行』啊什麼的沾邊?雖然我啥功法也不會。」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可能是我胡思亂想。但陳老闆,如果山上發生的真是那種……玄乎的事,如果你們要去的地方,也需要一個能調節氣氛、或者……嗯,萬一我這點莫名其妙的感覺真有用呢?帶上我吧,我學東西快,體力也不錯,還能給大家調酒解乏。」

  年輕人的眼裡充滿了渴望的光,以及一絲不肯錯過修行機緣的倔強。

  陳安然看著他,想到王銳、張浩、孫薇他們同樣熾熱的眼神。也許,帶走這些與雲隱宗有著或深或淺羈絆、對未知世界充滿好奇和勇氣的普通人,並非壞事。他們代表著這個時代不同的側面,或許也能在新的土壤里,煥發出意想不到的光彩。

  「我們要去三千年前的大乾王朝。」陳安然再次說出這個震撼的消息。

  「七天後早八,山門集合。東西不用帶,因為整個度假村也會跟著我們一起去。」

  處理完這兩人的事,陳安然就來到了外面。


  接著陳安然帶著沈醉和林小蠻就朝著村口方向而去。

  當來到村口停車場,陳安然忽然說:「既然都走到這了,沈道友你開車帶我們到處轉轉吧。」

  沈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你想去哪兒?鎮上?還是縣裡?我知道幾家不錯的戶外用品店,還有一些老字號的乾貨鋪子……」他一邊說,一邊已經掏出了車鑰匙。

  林小蠻也露出些許輕鬆的神色:「是呀陳大哥,總待在山上也悶得慌,出去透透氣也好。我知道有家店的登山包特別好,容量大還輕便,我們去看看?」

  陳安然沒有解釋,只是點了點頭:「隨便開,離開度假村,往遠了走。」

  沈醉雖有些疑惑,但也沒多問。很快,他那輛有些年頭的越野車便載著三人駛離了雲隱度假村,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下,融入初夏午後的日光里。

  車內起初有些沉默。林小蠻試圖找些話題,指著窗外掠過的景色說些閒話,沈醉偶爾附和。陳安然坐在后座,閉著眼,像是養神。

  此時,陳安然的意識沉入體內,清晰地感知著那股龐大而沉寂的力量。

  「絕靈逆源」大陣的權柄,如同另一套遍布天地的隱秘脈絡,與他心神相連。只要他願意,似乎就能撥動這根弦,影響被封印的天地靈機的生滅。

  車行漸遠。度假村的輪廓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終被山巒徹底遮擋。

  十公里。

  陣法脈絡清晰,如臂使指。他甚至能「看」到以血池為核心,輻射出的、籠罩著整個雲隱山區域的無形力場。

  十五公里。

  感應依舊穩固,但那種如魚得水的「掌控感」似乎微微淡了一分,像是信號極佳的手機到了邊緣區域,依舊滿格,卻少了點核心地帶的圓融。

  二十公里。

  變化明顯起來。陣法脈絡的感知開始變得「模糊」,不是消失,而是像隔了一層薄紗。調動靈機的感覺從「心意一動即可」變成了「需要稍加專注催動」。

  沈醉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陳安然,見他依舊閉目,忍不住開口道:「我們再走都要上高速了。」

  「繼續直走。」陳安然眼也沒睜。

  「好。」沈醉應道,踩下油門。越野車轟鳴著駛過岔路口,將通往小鎮的熱鬧拋在身後,沿著更加空曠的省道向前。

  二十五公里。

  隔閡感加劇。陣法脈絡仿佛退到了意識的邊緣,需要刻意「搜尋」才能清晰把握。那種掌控天地的磅礴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遙控」感,而且信號正在減弱。

  陳安然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林小蠻也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回頭看了看陳安然,小聲問:「陳大哥,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停下休息會兒?」

  「不用。」陳安然終於睜開眼,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遠山,「繼續開。」

  沈醉和林小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解。這不像採購,也不像散心。

  三十公里。

  當路旁一個褪色的藍色公里牌一閃而過時,陳安然的身體微微一震。

  和天地靈氣之間的聯繫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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