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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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韓百鍊的那間酒店房間內,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界一切光線與窺探。

  客廳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壁燈,韓百鍊與何青雲相對而坐。茶几上,兩杯清茶早已涼透。

  何青雲臉上的悲憤與激動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韓百鍊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敦厚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平日裡的和煦,只有一種老謀深算的冰冷。

  「明日公議,便是收網之時。茅山戚藍性子剛烈,斷不會輕易就範,陳安然亦非易與之輩。你可有十足把握?」

  何青雲坐在陰影里,背脊挺直如劍,眼中那層悲憤的偽裝褪去後,露出底下深潭般的幽暗。

  「韓長老放心。」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追魂定魄盤』的感應做不得假,我在鈴鐺那賤人體內種下的『血引子』,與羅盤裡師尊的殘血同源共鳴,任憑戚藍有通天手段,也抹不去這指向。明日眾目睽睽,羅盤紅光必直指地下室。屆時,他們讓搜,是坐實窩藏邪祟;不讓搜,便是心虛包庇。無論選哪條路,雲隱宗與茅山這層皮,都得被扒下一層來。」

  韓百鍊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妙。如此一來,蘇婉那純陰之體……」他頓了頓,啜了口冷茶,語氣轉淡,「老夫所求不多,只需事成之後,雲隱宗再無庇護她的能力。屆時,她是隨我回湖中韓家『做客』,還是另有際遇,便與師侄無關了。」

  何青雲抬眸,直視韓百鍊,並沒有告訴他實情,沒有告訴他其實擁有「極陰之體」的爐鼎不止一位,而是三位。

  「我們各取所需。」

  韓百鍊放下茶杯,瓷杯與玻璃茶几相觸,發出清脆的「叮」一聲。昏黃燈光下,他臉上的皺紋如同乾涸河床的溝壑,深深淺淺,藏著經年的算計。

  「各取所需……說得好。」

  「但青雲師侄,老夫有一事不解。你師尊張南山,待你如親子,龍虎山上下,乃至整個修行界,誰不認你是下一任天師的不二人選?你為何……要行此絕路?」

  房間裡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何青雲坐在陰影里,一動不動。良久,他扯動嘴角,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笑。

  「待我如親子?」何青雲的聲音平穩,卻像淬了冰,「韓長老,你也是修道之人,活了這把年紀,難道還信『情義』二字,能重於『道途』,重於『長生』?」

  房間內,壁燈的光暈將韓百鍊臉上的皺紋映照得愈發深邃。

  他望著何青雲眼中那片毫不掩飾的冰冷與野心,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欣賞的認同。

  「道途……長生……」韓百鍊緩緩重複著這兩個詞,「是啊,修行之人,逆天爭命,所求無非是那縹緲長生,無上大道。情義、<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規矩……不過是束縛庸人的繩索罷了。」他抬起眼,與何青雲對視,「看來,張天師擋了你的路。」

  何青雲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冷茶,一飲而盡。

  韓百鍊沒看出異常,只說:「明日,老夫自會依計行事,務必讓這『公議』,變成雲隱宗的審判台,也讓那陳安然,再無回天之力。」

  「有勞韓長老。」

  密謀既定,何青雲不再多留,起身離去。

  他的房間與韓百鍊相鄰,他回到房後,走到窗邊,並未拉開窗簾,只是站在那裡,仿佛能透過厚重的布料,看到遠處雲隱山在夜色中起伏的輪廓。

  師尊,莫要怪我。

  你教我道法,授我神通,予我權柄,這些恩情,我記得。但恩情,抵不過長生誘惑,抵不過力量迷人。

  你常說,修道先修心,心正則道直。可你看看這世間,心正者困頓潦倒,道直者步履維艱。那些所謂的正道規矩,不過是強者束縛弱者、既得利益者維護自身的鎖鏈!

  你與鈴鐺妄想調和正邪,引人向善?可笑!赤靈教積累數百年的怨氣、那些遊走在黑暗邊緣的秘法、還有他們可能掌握的某些上古遺蹟線索……這些才是真正的寶藏!你卻只想將它們淨化、埋葬!

  你擋了我的路。

  不僅僅是理念,更是實實在在的阻礙。你活著,龍虎山就不會允許我動用那些手段,不會放任我去謀取雲隱宗的爐鼎。你甚至可能察覺我對她們的心思……你一定會阻止。


  所以,你必須死。

  不只是你,暗中調查的莫師妹,也必須死。

  而你死在「赤靈教聖女」手上,再完美不過。既能全你一世清名,激起正道同仇敵愾,為我後續利用這股力量掃平障礙;又能讓我順理成章地「追查兇手」,調動龍虎山資源,並以此為由,將矛頭指向雲隱宗。

  蘇婉、魏青衣、封小鹿……她們是鑰匙,是打開我金丹大道乃至更高境界的門戶。為此,覆滅一個雲隱宗,算得了什麼?與天下正道虛與委蛇,又算得了什麼?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待我神功大成,屹立巔峰之時,今日種種,不過是傳奇開端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塵埃。

  誰會在意?

  何青雲的眼中,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溫度也徹底湮滅,只剩下冰冷如萬載玄冰的野心,在黑暗中無聲燃燒。

  他轉身,走向內室,開始為明日最終的「收網」,做最後的準備。

  …………

  陳安然踏著夜色來到仙膳坊後院時,李胖子正蹲在廚房門口,就著一盞孤燈,悶頭打磨一把厚重的剁骨刀。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陳安然,連忙站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師父,您怎麼來了?山上……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陳安然點頭,目光掃過他手中寒光凜冽的刀,「蘇掌門她們即刻動身去廣市暫避。胖子,我需要你開車送她們一程。」

  李胖子聞言,臉上的笑容凝住了。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刀,又抬頭看向陳安然,那雙平時總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卻滿是執拗:「師父,我……我不走。」

  陳安然眉頭微蹙:「胖子,現在不是講義氣的時候。明天山下什麼情況,誰也說不好。你修為尚淺,留在這裡……」

  「我知道我修為低!」李胖子急聲打斷,「我李胖子半路出家,承蒙師父您不嫌棄,傳我功法,教我本事,讓我在這雲隱山下有口安穩飯吃,有份正經事做。我心裡清楚,雲隱宗就是我的家,您就是我師父!」

  他向前一步,攥緊了手裡的刀柄,「明天那些人要是真敢來硬的,想往山上沖,想毀咱們的招牌,我李胖子雖然本事不濟,但也能擋在他們前面!剁骨刀砍不了神仙,砍幾個不長眼的王八蛋總行!師父,您讓我留下吧!我……我不怕!」

  夜風穿過院落,吹得那盞孤燈搖曳不定,將李胖子因激動而漲紅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著陳安然,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股近乎笨拙的赤誠。

  陳安然靜靜地看了他幾秒,心中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他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李胖子寬厚結實的肩膀。

  「胖子,你的心意,我領了。」陳安然的聲音放緩,「正因為把你當自己人,才更不能讓你留下涉險。你留下,若真有衝突,我是禦敵,還是分心護你?」

  李胖子張了張嘴,想反駁,陳安然卻不容他插話,繼續道:「讓你送掌門她們去廣市,不是打發你走,是把更重要的後背交給你。這一路山高水長,雖然大概率無事,但萬一有不長眼的尾隨或攔截,她們幾個女子,加上小玲兒,需要有人守護。你的修為在山上不算什麼,但對付一般的宵小,護著她們平安到達廣市,綽綽有餘。」

  他看著李胖子漸漸動搖的眼神,語氣加重:「胖子,並肩作戰,不一定非得在同一處戰場。你護著她們安全離開,讓我無後顧之憂,便是替我,替雲隱宗,守住了最要緊的根基和念想。這擔子,比留在這裡揮刀拼命,更重。」

  李胖子愣愣地聽著,眼眶漸漸紅了。他低下頭,用粗壯的手指抹了把臉,再抬頭時,那股執拗的勁兒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明悟。

  「師父……我、我明白了。」他聲音有些哽咽,重重地點了下頭,「您放心,我李胖子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一定把掌門、師叔和小玲兒她們,平平安安送到廣市!絕不讓任何人碰她們一根頭髮!」

  「好。」陳安然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再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準備吧。路上機靈點,到了廣市安頓好後,給我發個信。」

  「是!」李胖子挺直腰板,將剁骨刀仔細用布包好,揣進懷裡,轉身就朝山上跑去,腳步踩得地面咚咚作響,仿佛要將所有的擔憂和不舍,都踏進這沉沉的夜色里。

  陳安然目送他敦實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山門的石階拐角,輕輕吐出一口氣。

  待李胖子走遠後,陳安然獨自站在仙膳坊寂靜的後院中,仰頭望向夜空。

  星子疏朗,彎月如鉤。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明日,便是圖窮匕見之時。

  ………………

  一夜很快過去。

  清晨的雲隱山,籠罩在一層薄如輕紗的霧嵐中。

  山間的鳥鳴聲似乎比往日稀疏了些,連風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意味,拂過林梢時,只敢發出極輕的沙沙響動。

  國際溫泉酒店的「雲海廳」位於主樓頂層,三面落地玻璃窗,可俯瞰大半度假村景致。此刻,廳內莊嚴肅穆。

  正中央一張深色長桌,兩側已坐滿了人。左側以何青云為首,龍虎山數位長老面色沉重,身後站著十餘位精英弟子,氣息內斂卻隱隱透出鋒芒。右側,陳安然獨坐,封文遠與姜堰分坐其旁,再往外是幾位受邀前來的中小門派和世家的代表。

  主位空置,暫由雜物科沈醉居中主持。天寶道長坐在靠近陳安然一側的獨立席位上,雙手抱胸,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韓百鍊則坐在何青雲那側稍偏的位置,臉上掛著慣常的敦厚笑容,目光平和地掃視全場。

  廳內的服務人員早已被清退,厚重的雕花木門緊閉,隔絕了外界一切雜音。

  沈醉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起身主持議題時,門被推開,戚藍走了進來。

  她今天沒戴那頂標誌性的鴨舌帽,長發隨意披散著,露出她那對黑色獸耳,身上穿著件略顯寬大的素色衛衣和深色長褲,腳下蹬著一雙半舊不新的帆布鞋,與廳內莊重到近乎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她甚至打了個哈欠,琥珀色的豎瞳半眯著,掃過滿室正襟危坐的各派代表,最後落在主位空置的椅子上,以及旁邊的沈醉身上。

  「喲,這麼熱鬧。」戚藍懶洋洋地開口,徑直走到陳安然旁邊空著的那把椅子前,拉開,坐下,身體往椅背里一靠,雙手抱胸,「沈大科長,開始吧?早點開完,我店裡貓還沒餵呢。」

  她這副全然不把眼前陣仗放在眼裡的做派,讓廳內不少人眉頭直皺。龍虎山那邊幾位長老更是面色不虞,鼻子裡發出輕微的冷哼。

  沈醉勉強擠出笑容:「戚師叔說笑了……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咱們就……就開始吧。」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公正:「諸位同道,今日齊聚於此,乃是為昨夜龍虎山何青雲道友所提,關於赤靈教妖女可能藏匿於本度假村『喵仙居』一事,進行公議。何道友,請你先行陳述昨夜情況,並提供相關證據。」

  何青雲緩緩站起身。他一夜未眠,眼中血絲更密,但神情卻比昨夜更加沉痛而堅定。他先是向四方抱拳行禮,然後才沉聲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

  「諸位前輩,諸位同道!何某昨夜唐突,驚擾各方,在此先行賠罪!」他深深一躬,抬起頭時,眼眶已然泛紅,「然,師仇不共戴天!家師張南山天師,一生行俠仗義,執掌龍虎山,護持正道,德高望重!卻慘死於赤靈教妖女之手,魂斷山門!此仇此恨,我龍虎山上下,寢食難安,誓要血債血償!」

  他猛地轉身,指向陳安然和戚藍:「數月來,何某忍悲含痛,萬里追兇,歷盡生死,終借我龍虎山鎮派之寶『追魂定魄盤』,鎖定那妖女殘存氣息,最終指向——雲隱山度假村,『喵仙居』!」

  ,追更,從未如此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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