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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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院的燈火早已熄滅,封家眾人似乎已然安歇。

  主院廂房內,封小鹿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瞪著眼睛望著帳頂,腦海里反覆回放著白天封文遠夫婦那懇切激動的面容,以及他們所說的關於父母的故事。血緣的牽引與對雲隱宗這個「家」的眷戀在她心中激烈拉扯。

  「回去看看……似乎也沒什麼?」封小鹿翻了個身,小聲嘀咕,「就當是……替那從未謀面的父母回去看一眼?況且他們……又是怎麼……」

  是啊,他們是怎麼死的。

  封小鹿想知道。

  在床上糾結了半天后,封小鹿煩躁地坐起身,抓了抓本就有些凌亂的頭髮。

  月光從窗戶透入,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封小鹿趿拉著鞋,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想到院子裡透透氣。

  庭院中,老槐樹下,一道身影負手而立,身姿挺拔,正是陳安然。大師姐早已回去歇息,而他似乎還在觀賞著月色。

  「小師弟?」封小鹿有些意外,「你也沒睡?」

  陳安然轉過身,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神色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深沉。

  「三師姐也睡不著?」

  封小鹿走到他身邊,靠著槐樹粗糙的樹幹,嘆了口氣:「心裡亂糟糟的……小師弟,你說,我該相信他們嗎?」

  陳安然看著封小鹿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卻又充滿迷茫的眼睛,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半晌,陳安然才說:「三師姐,你心裡是想去的,對嗎?」

  封小鹿愣了一下,隨即有些頹然地低下頭,用腳尖碾著地上的小石子:「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那我爸媽……他們是不是也希望我能回去看看?而且,只是去看看,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陳安然沉默片刻,緩緩道:「三師姐,遵從你的本心就好。雲隱宗永遠是你的家,我們永遠是你的後盾。若在封家有任何不適,或察覺任何不對,立刻和我們聯繫。我們一定會第一時間去接你。」

  封小鹿聞言,心中那股躁動不安奇異地平復了許多。她重重點頭,臉上重新露出了往日的笑容,雖然帶著一絲複雜,但眼神清亮了許多:「嗯!我知道啦!小師弟你放心吧,你師姐我聰明著呢!要是他們敢騙我,我就……我就用我們雲隱宗的術法收拾他們!」她揮舞著小拳頭,故作兇狠狀。

  陳安然啞然失笑。

  心中做出了初步決定,封小鹿感覺輕鬆了不少,打了個哈欠:「困了困了,回去睡覺!小師弟你也早點休息,別學大師姐老是熬夜看星星!」說完,她蹦蹦跳跳地回了房間。

  陳安然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他拿出手機,看著上面十幾個打給張南山,卻無法接通的顯示,喃喃自語,「不管怎樣,都得跟張天師取得聯繫才行。」

  ………………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陽光燦爛。

  封小鹿找到蘇婉和陳安然、魏青衣,說出了自己的決定:「大師姐,小師弟,二師姐,我……我想好了。我打算跟他們回封家看看。」

  她語氣堅定,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就像你們說的,我應該去面對。如果他們是真心認親,那我……我也確實想看看我父母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如果不是……」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自信:「那我就當是去遊歷一番,見識一下隱世家族的風光!反正有你們給我撐腰,我才不怕呢!」

  蘇婉看著她,眼中流露出欣慰與一絲擔憂,她輕輕握住封小鹿的手:「既然你已決定,師姐支持你。記住,凡事三思而後行,安全第一。安然,青衣,你們覺得呢?」

  魏青衣點了點頭,「小鹿有自己的判斷。去看看也好,了卻一樁心事。記得隨時和我們保持聯繫。」

  陳安然看著封小鹿,知道她心意已決,便不再多言,只說了一句,「保持聯繫」。

  「知道啦知道啦!你們就放心吧!」封小鹿用力點頭,心裡暖洋洋的。

  隨後,封小鹿將自己的決定告知了封文遠夫婦。

  封文遠夫婦聞言,自然是喜出望外,封夫人更是激動地拉著封小鹿的手,連聲道:「好孩子,好孩子!嬸娘就知道你是懂事的孩子!你放心,回到家裡,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封文遠也對蘇婉等人再三保證:「蘇掌門,陳道友,魏道友,請你們放心,我們定會護小鹿周全,待她如珠如寶。待她認祖歸宗,熟悉家族後,是去是留,絕無二話!」


  事情既定,封家眾人便不再多留,決定午後便啟程返回。

  離別時,雲隱宗眾人皆到山門相送。

  小鈴兒抱著封小鹿的腿,眼圈紅紅:「三師叔,你要早點回來呀!小鈴兒會想你的!」

  封小鹿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臉,笑嘻嘻地說:「三師叔就去玩幾天,很快就回來啦!到時候給你帶好吃的、好玩的!」

  趙萌萌和林小蠻也送上祝福,叮囑她一路小心。

  蘇婉、魏青衣、陳安然與封文遠夫婦最後話別。

  「小鹿就拜託二位了。」蘇婉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封文遠正色道:「蘇掌門言重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陳安然最後看向封小鹿,「師姐,記好了,若有人敢欺負你,你就和我說,師弟為你出頭。」

  封小鹿連連點頭,正要開口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忽然響起。

  「一個和我們一樣是鍊氣期的傢伙,口氣倒是不小。」

  聲音來自封家那幾個年輕子弟中的一人,他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眼神在陳安然身上掃過,帶著明顯的不屑。

  他旁邊另一人也嗤笑一聲,低聲附和:「就是,雲隱宗這種小門小派,能有什麼底蘊?真當自己是什麼人物了。」

  他們的聲音雖不大,但在場都是修行之人,聽得一清二楚。

  封文遠臉色一沉,立刻呵斥道:「封明、封亮!休得胡言!還不快向陳道友道歉!」他轉向陳安然,面帶歉意,「陳道友,族中小輩缺乏管教,口無遮攔,還望海涵。」

  那名叫封明的年輕人似乎還有些不服,但在封文遠嚴厲的目光下,不情不願地拱了拱手,語氣毫無誠意:「一時失言,陳道友莫怪。」

  封小鹿頓時柳眉倒豎,就要發作,卻被陳安然用眼神制止。

  陳安然意念一動,將博物館中的千年桃木劍喚出。

  木劍懸浮在側,且有陣陣雷電作響,陳安然淡淡說:「我雲隱宗雖是小門小派,但若是有人想要討教一下我宗底蘊,也無不可。」

  封明、封亮二人見狀,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懸浮桃木劍上蘊含的磅礴靈力與凜冽雷威,絕非他們所能抗衡。那絲絲跳躍的白色電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劈斬而來,令他們神魂都為之戰慄。

  封文遠更是心頭劇震,他沒想到陳安然竟有如此手段,那桃木劍靈光湛然,雷息純正,絕非凡品,更別提這手凌空御物、引而不發的本事,顯然對靈力掌控已臻精妙之境。他立刻厲聲呵斥,再無之前的溫和從容:「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還不快跪下向蘇掌門、陳道友磕頭賠罪!」

  封明、封亮被吼得渾身一抖,再不敢有絲毫怠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蘇婉和陳安然的方向連連叩首,聲音發顫:

  「蘇掌門恕罪!陳道友恕罪!是我等口無遮攔,狂妄自大,冒犯了貴宗,請饒過我們這次!」

  「我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封文遠也深深一揖,臉上滿是愧色與後怕:「蘇掌門,陳道友,魏道友,是在下管教無方,致使族中小輩如此無狀,衝撞了貴宗,萬望海涵!回去後,我定當嚴加管教,絕不容此類事情再次發生!」

  蘇婉目光平靜地掃過跪地求饒的兩人,又看向深深作揖的封文遠,並未立刻言語。

  片刻後,蘇婉才緩緩開口:「封先生請起。小輩年輕氣盛,可以理解。但我雲隱宗立世,靠的並非虛名。還望封家謹記今日之言,善待小鹿。若她受了委屈,今日之事,便不是這般輕易了結了。」

  封文遠連忙應道:「蘇掌門教誨的是!封某銘記於心,絕不敢忘!」

  陳安然見狀,心念一動,那懸浮的桃木劍與繚繞的電光倏地收回體內,仿佛從未出現過。

  他上前一步,將跪地的封明、封亮虛扶起身,語氣平淡,「既是誤會,解開便好。望二位道友日後謹言慎行。」

  封明、封亮此刻哪還有半分傲氣,唯唯諾諾地應著,不敢與陳安然對視。

  經此一事,封家眾人對待雲隱宗的態度在原有的客氣上,更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畏。封文遠再次鄭重保證後,才帶著心有餘悸的族人與一步三回頭的封小鹿,下山離去。

  雲隱宗山門前,蘇婉、陳安然、魏青衣並肩而立。


  魏青衣輕聲道:「希望小鹿此行順利。」

  陳安然目光沉靜:「她會回來的。」

  …………

  送走封小鹿後,雲隱宗似乎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少了封小鹿那如同山間雀鳥般嘰嘰喳喳、活蹦亂跳的身影,連空氣里的活潑勁兒都淡了幾分。小鈴兒頭兩天還有些不習慣,總是不自覺地跑到封小鹿常待的角落張望,被魏青衣柔聲哄了回來。

  陳安然的生活節奏依舊規律,修煉、打理靈田、研習雷法,但他能明顯感覺到,三師姐的離開,讓宗門內無形中多了一絲沉凝的氣氛。他並未放鬆警惕,每日修煉之餘,都會嘗試聯繫張南山,然而電話那頭始終是無法接通的忙音,這讓他心中的那點不安如同陰雲,揮之不去。

  魏青衣將他的狀態看在眼裡。這日午後,她找到在練功房外擦拭桃木劍的陳安然。

  「安然,關於去廣市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魏青衣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聲音溫和,「小鹿暫時離開了,宗門有大師姐坐鎮,山下事務也有萌萌和李胖子他們打理。你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出去走走。」

  陳安然擦拭桃木劍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魏青衣,「二師姐,經過青崖洞一事,我實在不放心只留大師姐和小玲兒她們在山上。」

  魏青衣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按住他握劍的手腕,溫聲道:「我明白你的顧慮。但安然,你把自己繃得太緊了。」

  她頓了頓,直視著陳安然的眼睛:「你可曾想過,為何大師姐會同意我的提議?」

  陳安然微微一怔。

  魏青衣繼續道:「大師姐的修為,你我都清楚。如今她藉助師弟你溫養的聚靈石和靈米靈蔬,距離練氣圓滿也只差半步。她讓你跟我走,正是看出了你心境已至瓶頸——擔憂過甚,反而會成為心魔。」

  見陳安然神色微動,魏青衣語氣放得更柔,「況且,你當真以為雲隱宗如今還是從前那個無人問津的小門派麼?山下有趙董的重資投入,有李胖子經營的人脈,更有茅山戚藍坐鎮。這層層關聯,早已將雲隱宗與世俗、與修行界牢牢系在一起。真要出事,第一個著急的不是我們,而是那些投下重注的人。」

  她輕輕一笑:「再說,我們只是去廣市小住,又不是遠走天涯。真要有事,一張機票,半日即回。你如今練氣中期的修為,難道還怕趕不回來?」

  陳安然沉默片刻,他不得不承認,二師姐說得有理。這些日子,他確實因為接二連三的變故而心神緊繃,修煉時都感覺靈力運轉滯澀了不少。

  陳安然深吸一口氣,終於緩緩點頭:「二師姐說得對。是我鑽牛角尖了。」

  魏青衣展顏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這麼說定了。你去收拾一下,我們三日後出發。記得多帶幾件便裝。」

  陳安然看著二師姐輕盈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轉身望向雲霧繚繞的遠山,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焦慮,竟真的消散了幾分。

  或許,出去走走,真的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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