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4.秘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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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9章 4.秘辛(三)

  強尼走入那間為他所準備的房間,只感到麻木與疲憊。

  他脫掉外套,掛在衣帽架上,本想直接去沖個冷水澡重整此刻混亂的頭腦,卻發現他根本做不到這件事一當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坐在了書桌前方,面前攤著筆記本。

  好吧。

  強尼忍住伸手扇自己一巴掌的衝動,索性直接伸手翻頁,翻到了十幾頁之前,讀起了今日的記錄,然而結果卻並不怎麼好。他越讀就越覺得怒火盤旋在胸口,亞戈·賽維塔里昂親口講述的那些發生在久遠過去的事讓他恨不得能帶著自己服役時最鍾情的戰壕霰彈槍和戰鬥機仆回去,回到那個慘白的貴族們主導著的永夜之星..

  你們不是喜歡披著人皮跳舞嗎?來和我的老夥計們見個面吧,然後再讓我們看看你們是否還能如此愉快。

  強尼重重地呼出一口鬱氣,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頸,慢慢地閉上了雙眼。

  從昨日下午被帶離酒館直到現在一這個在泰拉計時法上很快就要來到中午的時間他的大腦始終保持著高速運轉,一直在傾聽、思考和想像。此時此刻,他已經瀕臨極限,只想著好好地睡上一覺來緩解這種疲累。

  哪怕從職業道德上來說,他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其實是回去,然後接著聽。

  我的同行們大概會為我接下來這段長長的睡眠而恨不得殺了我。

  強尼心想,同時暗自發笑,但也止不住地為接下來不可避免會發生的事情而感到擔憂他接下的那本傳記書籍並不是只關於一個人的,實際上,與其說它是一本傳記,倒不如說是一本有關於某些失落歷史的重新考證。

  不是沒人嘗試過做這件事,但他們最後都遺憾地放棄了,畢竟不管是市面上的資料,還是收藏家們手裡的古籍,其記載的細節實際上都相當稀少,而且多數都前後矛盾。

  哪有人能有他這種運氣,可以直接得到親歷者的講述?但是,也正因如此,他的責任也就更重了。

  我真的有能力寫完這樣一本書嗎?

  強尼捫心自問,越問越覺得自己的前景很是悲涼。

  他很清楚,自己的確有點成績,但那不代表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作家,那幾本成績不錯的書現在回頭看來也更像是時也運也......掙錢補老爹傳下來的大窟窿的心思逐漸遠去,他不免恐懼地意識到:他不能出錯。

  一旦出錯,就是在辜負那些遠道而來的帝國傳奇們,和那段波瀾壯闊地、使帝國成為如今這樣一個帝國的歷史。

  我承受不起這種代價。

  強尼痛苦地呻吟一聲,兩隻手搭上又酸又漲的太陽穴,發了狠,開始猛揉。他用的力氣是那麼大,以至於酸脹很快就變成了一種疼痛,甚至疼得他自己呲牙咧嘴。但是哪怕這樣,他也沒有停.....

  直到一位旁觀者看不下去,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不要在你的工作尚未開始以前就為自己設立某種必須達到的願景,哈依德先生,這不是件好事,請相信我。」

  強尼向上看去,看見一張已經算得上是熟悉的臉—荷魯斯·艾希曼德的臉,他立刻放鬆下來。

  「你是怎麼進來的,大人?好吧,話雖然是這麼說,但.

  「」

  「怎麼了,哈依德先生?」

  在突如其來的沉默中,強尼盯著那張臉,只覺得越看越覺得奇怪。

  他首先發覺不對的地方是此人的眼睛,和艾希曼德不同,這雙眼睛深邃的有點過了分,宛如兩面寧靜的海。沒有風,也沒有浪,但也沒有陽光。然後是身高,艾希曼德已經很高大,然而此人已不能用這個詞語來形容,更貼合他身材的詞語,應當是偉岸」,用在原始神靈們身上的偉岸...

  但他穿得不像是個神,那站姿也不像,手上的青草和泥土味道甚至濃郁得有點過了頭。

  強尼低頭看去,甚至能從他那雙寬大的手上看見只有以原始方法耕種才能留下的髒污痕跡,想必青草與泥土的濕潤味就是由此而來。

  強尼心裡有了個猜測,但他不敢說。

  那人嘆了口氣,撐住膝蓋,慢慢地席地而坐。此刻他仍然比強尼要高,但那雙俯視下來的眼睛裡卻不帶任何記述者想像中和艾希曼德講述的荷魯斯·盧佩卡爾特有的傲慢。

  實際上,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強尼非常熟悉的情緒。在得知父親死去後的頭一年,他時常看見的那個鏡中人便是如此。


  又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強尼選擇主動開口。

  「你是荷魯斯?叛亂之首?」

  神秘的夜訪者笑了笑,點了點頭:「是的,是我。」

  強尼緊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問道:「你真的發動了大叛亂?」

  「的確如此。」

  強尼本來想問你都做了什麼」,但他立刻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不管怎麼說,這都有點不太禮貌,於是他決定問另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強尼誠心誠意卻又無比困惑地問。

  夜訪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真的相信我是荷魯斯?」

  「老實講,不怎麼信。」強尼聳聳肩。「畢竟我沒看過你的畫像,假如你真是荷魯斯·盧佩卡爾的話......你在帝國的官方機構和書籍里能查閱到的東西只剩下名字和幾句介紹,然後便是描述你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的長長的排比句。我甚至沒見過你的畫像,再膽大包天的收藏家那兒也沒有這種東西。我覺得這不太合理,簡直就像是有人在刻意隱瞞你的真實樣貌。」

  「但你主動認出了我。」

  「那是因為我見過你的兒子,他說自己是小荷魯斯,還說自己因為長得和你很像而被他的兄弟們調侃過很長一段時間。」

  夜訪者似乎陷入了一段回憶,而且是那種力量驚人的片段它的力量強到足以讓他不自覺地露出一抹微笑。

  「是的。」夜訪者低聲說道。「雖然並不是沒有其他樣貌相似者,但他比較特殊。畢竟,他是一位連長。」

  「而且還得到了你的喜愛?」強尼問。

  他此刻已扭過頭去,重新握住了筆,也將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頁。

  前不久他的手還抖得不行,現在寫起字來卻異常穩固,儘管關節仍然酸痛。毫無疑問的一點是,他這麼做簡直是膽大包天,可強尼有種直覺他覺得,這位不知是真是假的荷魯斯·盧佩卡爾此次前來,正是為了替他解答種種疑惑。

  我可能瘋了。強尼心想。不,我一定瘋了,否則我怎麼會覺得生死都無所謂了?

  夜訪者用一陣溫和卻悲傷的笑聲回答了他的問題:「我喜歡他,強尼,但不是喜愛。

  這個詞不太恰當,有種他於我而言不過只是一個稀奇玩具或寵物的感覺。原體與阿斯塔特之間的關係並非如此淺薄,也絕不會這般扭曲。」

  記述者記下這段話,沉吟著用筆桿敲了敲頭,說道:「那麼我道歉,大人。」

  「不知者有何罪可言?」

  「您接受嗎?」

  「我接不接受並不重要......」夜訪者說。「重要的是,你究竟想問什麼?我是不是荷魯斯?是的,我是他,我正是那個罪人。但是,原因呢?我為什麼這麼做?恐怕你最想知道的是這個。」

  記述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乾脆故作無事地用鉛筆已經鈍掉的筆尖戳了戳紙張,向後一倒,伸手入懷掏出了把小刀,開始削鉛筆。等到鉛筆的銳利度已經變得可以讓寫出的字重新漂亮起來時,他才放下刀,並順手掃開堆積在桌面上的碎屑,重新開口。

  「對。」強尼把恐懼壓下,給出一個堅定地回答。「我就是想知道這件事的答案。」

  他等待著那段預想中的沉默到來,同時想像著自己被可能的暴力所襲擊或滅口的模樣..

  而這些東西統統沒有來,來的只有荷魯斯·盧佩卡爾的一聲應允,乾脆又利落。

  「好。」

  他伸手,搭住強尼的肩膀,璀璨之光一閃即逝。門外走廊盡頭,被用作棋牌室的房間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亞戈·賽維塔里昂面無表情地從中走出。

  曾駐守星炬的五人跟在他身後,就連雷霆也在,而且此刻正和比約恩糾纏不休,似乎正為了一把刀的事情而吵個沒完。兩人一個用古泰拉語,一個用芬里斯方言,十足吵鬧.

  唯獨荷魯斯·艾希曼德不在。

  強尼抬起手,捂住臉,以抵禦強光,直到他確定自己不會再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烈日的光照而刺痛眼睛方才放下手。

  隨後出現在他眼前的東西是一塊粗糙而巨大的岩壁,深灰色。強尼不是地質學家,對石雕也沒有半點興趣愛好,他完全看不出這塊石壁的質地到底如何。不過這並不重要,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那一連串的浮雕所吸引住了..


  他首先看見的是大片大片的面目模糊的人,其中有穿著簡單布衣的平民,也有全副武裝的士兵。

  他們看上去並不屬於同一個時代,卻站在同一個隊伍里,這點非常奇怪,但更奇怪的是飄揚在他們正上方的那面旗幟。它由一個穿著古老到有點可笑的老式軍服的人所揮舞,此人站在某種東西堆積而成的屍骨堆上,腰間佩劍卻不用,只是奮力地揮動那面旗幟。

  強尼怔怔地凝視著它,看見一隻清晰的帝國天鷹,以及他並不明白其意味的閃電紋。

  這又是什麼?記述者煩惱地想,然後馬上向這支隊伍的對面看。

  他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敵人才能成為這樣的一支軍隊的敵人。可他放眼望去,那邊卻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空蕩的虛無。

  石頭還保持著原有的模樣,冷漠地打量著他,投以空洞的嘲笑。

  你到底想看什麼?它們問。

  我...

  強尼後退一步,卻又立刻向前,並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對這面石壁上的浮雕表現出了極其明顯的痴迷。

  好在那個帶他來這裡的人沒有忘記這一點,他伸手輕輕一拉,強烈的失去平衡感立刻讓強尼清醒了過來。

  他回頭看向荷魯斯·盧佩卡爾,而後者慢慢地鬆開了手。

  他後退幾步,叉起腰,像是個正觀察自己作品的工匠那樣眯起了眼睛,凝視石壁。

  強尼馬上注意到了這件事,觀察力敏銳得驚人。

  他問道:「這是你的作品?」

  「對。」荷魯斯點點頭。「不過尚未完成。」

  「它......它描繪的是一場戰爭?」

  「是的,強尼,一場前所未有,後也不會再有的戰爭。」

  不知為何,記述者感到自己的心臟跳的無與倫比的快。

  他咽下一口仿佛帶著鮮血氣味的唾沫,在口乾舌燥之間開口問道:「什麼樣的戰爭?」

  荷魯斯低下頭,奇異地笑了。

  「這就得從頭說起了。」他抱起雙手,狡黠地一笑。「不過,我覺得你現在大概沒什麼耐心聽?」

  強尼深吸一口氣,抬手揉揉臉頰:「......不,不,大人,我還記得我的職責。我是個傳記作家———」

  ,不,你是個記述者。」荷魯斯說。「而且是帝國現如今唯一的記述者。」

  「記述者?」強尼有些不解。

  「是的,一個古老的團體,像你這樣的作家曾是他們中的一員。在大遠征的中後期,他們被帝皇授權的泰拉議會批准組建。他們記錄一切:真相或陰謀,好的或不好的,然後將這些事情發回泰拉,好讓那些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參與這樣一場戰爭的人們明白它的必要性與重要性。本質上,這是件好事,但任何事情一旦和政治搭上邊就會變得複雜......我們暫時不提這個。總之,它在叛亂發生後就被解散了,記述者們不是返回泰拉,就是留在阿斯塔特們之間,和他們一起戰死。」

  荷魯斯走向他,用自己身體投下的陰影擋住了這個世界上的烈日,讓強尼得到一陣涼爽。

  「而你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繼承了他們的職責,強尼·哈依德。你可以傾聽一切,見證一切,最終記錄一切,無論是好是壞,是對是錯......你願意如此嗎?」

  強尼下意識地伸手摸他的紙與筆。

  荷魯斯微微一笑,遞給他一個奇怪的黑色小玩意。

  強尼接過它,試著按了按側面的按鈕,聽見咔噠一聲輕響,然後是機械運作的聲音。

  「現在,讓我們開始吧。」荷魯斯·盧佩卡爾說。「我首先要為你介紹的是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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