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16NEVERMORE(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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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5章 (九)

  「替我看管他一陣子好嗎?」

  塞勒斯汀沒有說話,只是從那條極沉、極重的腰帶後側方拔出了一把刀。

  此刀不長,但非常寬厚,刀脊上有著用來拖割的鋸齒,整體偏樸素,僅在刀身約五分之二處的地方淺淺地刻著一個與國教信仰有關的符號。

  她先是握著它,然後微微放鬆手指,緊接著蹲下身,將這把殺人的利器橫在了那昏迷不醒的巨人的脖頸上。

  做完這一切,她抬起頭,看向大審判官,那眼神非常認真,仿佛在說:只要您一句話,我就馬上殺了他。

  卡里爾很想笑,但終究沒這麼做。

  他讚許地沖修女點點頭,做了個站起來的手勢,然後便轉過了身,就這麼倒提著沾染了蛇首鮮血的寬檐帽,在鴉塔的第一層內四處閒逛了起來。

  那姿態看上去不像是個沉默寡言凶神惡煞一言不合便要殺人全家的審判官,反倒像是個無所事事的二世祖。

  剛好,他那張白得簡直可以誇張地稱之為半透明的臉也能夠完美地嵌合這一貶義詞。

  到如今這個年頭,已經沒多少人知道這種病態的膚色和一個名為諾斯特拉莫的帝國邊疆之地有關了。

  不過,對於正透過傳感器與攝像頭觀察著大廳內部景象的技術軍士們來說,這位可比尋常二世祖要麻煩一萬倍都不止。

  數秒後,一架無人機從黑暗中飛出,抵達了卡里爾面前。

  「大人。」一個聲音從它內置的擴音單元中傳出。「您」

  卡里爾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然後就又轉了個身,走到大廳的另一角去了。

  那裡懸掛著諸多詩作,他津津有味地看著這些時間跨度極大、而且也出自不同作者之手的詩,偶爾甚至還念上那麼一兩句。

  無人機在此期間始終晃晃悠悠地跟在他背後,代表傳感陣列正在運作的紅光亮了又亮,但就是沒再發出半點聲音。直到卡里爾看完了全部的詩,它才急切地將此前沒說完的話重新提出來。

  「大人,拜託您帶著那位一起上來吧,鴉塔在一百二十二層有最精良先進的大型醫療設備。」

  「我倒是很想去看看,但是他用不著那些東西。」卡里爾對著無人機聳聳肩,額前碎發一陣晃動。「再怎麼說,他也是個原體,正常的醫療器械對他來說壓根一點用處都沒有」

  「那也至少能讓他躺得舒服點。」技術軍士試圖據理力爭。

  「他配嗎?」

  卡里爾笑著反問,漆黑的雙眼讓這個笑容多少帶上了些恐怖,鴉塔內部昏暗的環境更為其添磚加瓦

  操縱著無人機的鴉衛被噎得一時之間說不出半句話來——他潛意識裡當然覺得這個叛徒不配,但他提出這個建議來本就不是為了關心九頭蛇之首的身體健康。

  「我看,我就不上去了。」卡里爾接著說道。「至於第一百二十二層的那間醫療室,它可以留著給科爾烏斯·科拉克斯用一用。剛好,我很想看見這些年來帝國在醫療器械方面發展到了什麼地步」

  說到這裡,他幽幽一嘆,話鋒一轉,忽然就對著無人機抱怨了起來。

  「前幾年,我給雅伊爾濟尼奧·古茲曼醫療協會的總部發了份申請,想去看看,結果他們駁回了,還隨著回函附上了一封信。信里講,我的到來會讓他們的效率大打折扣,所以請我稍等一段日子,等到他們準備好了再說我就這麼一直等到現在。沒人再給我寫信了。」

  無人機搖晃了一陣。

  「你還在嗎?」卡里爾盯著那熄滅下去的紅光問。「還有人在聽我講話嗎?」

  足足半分鐘後,一個聲音才回答他的問題。

  「在,我在,教官。」那個電子合成音說。「您比從前絮叨太多了。」

  卡里爾挑起眉,有些驚訝:「尼康那·沙羅金?」

  「是的。」接替技術軍士的人在他的鐵棺材裡說道。「很榮幸您還記得我。」

  卡里爾狐疑地背起手:「現在不是扯這些的時候你怎麼會被喚醒?誰授權的?科拉克斯?他明明還沒有回來。」

  「是我。」康拉德·科茲說。

  迎著第八軍團教官銳利的視線,他施施然走出黑暗,仍然把披風拽在手裡,不讓它拖地或四處亂飄。

  「你喚醒他幹什麼?你哪來的指揮權限?」卡里爾問。


  無人機那頭,對話的主角非常智慧地選擇了暫時保持平靜。而康拉德·科茲,則顯而易見地嘆了口氣。

  「又要開始向我重複『不可越權指揮友軍』這種我自己寫的軍團法典條例了嗎?拜託,教官閣下,終版法典一共七千九百四十四頁,裡頭的每個字可都是我一筆一筆寫完的,這種事我能不清楚嗎?」

  教官閣下不為所動地看著他,又問:「科拉克斯給了你指揮權?」

  「給了——」夜之王用拉長的語調以表他的小小不滿。

  教官閣下點點頭:「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向你道歉,康拉德。還有你,沙羅金,希望你原諒。」

  「我實在看不出這有什麼好道歉的,不過我接受,教官。」沙羅金用那冷冰冰的電子合成音說道。「要在萬年後找到一件我還算得上熟悉的事實在太不容易了,您就是現在突然把亞戈·賽維塔里昂不知道從哪拽出來,我都會用力地鼓掌。」

  「他」卡里爾啞然失笑。「他恐怕過不來。」

  科茲微笑著接上話:「我們親愛的亞戈現在應該還悶在泰拉的軍務部總部里和整個官僚系統扯皮呢。」

  「這不太像我認識的他會做的事情。」報喪之鴉斟酌著語句,用詞非常之謹慎地評價了這麼一句。

  「他沒得選。」

  科茲說著,轉過頭來,對卡里爾眨了眨眼。

  「畢竟,軍務部明文規定過:如有可能,每位戰團長都應該以一個世紀為單位間歇性地前往泰拉本部述職。而他已經差不多四百年左右沒這麼幹過了,那些公文可是堆積如山。他本來想不提這件事,不聲不響地把它們留給你眼前的這位好教官去做,可惜啊,他棋差一著」

  「願聞其詳。」沙羅金說。

  好教官終於嘆了口氣,迎著夜之王的微笑主動接上了話。

  「他覺得我會和以前一樣把所有事情都攬下來自己做,但我這些年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在文書工作方面,不問就是沒有,而沒有,就是不用做。所以現在輪到他自縛手腳了,就算一切順利,他最早也要明年帝皇升天節才能離開泰拉。」

  沙羅金沉默了一會,竟然奇蹟般地用電子合成音表達出了同情和後怕。

  「願他平安還好我當年習慣按時前去處理工作。」

  「哦?你很擅長這些事嗎?」科茲像是不經意地問道。

  沙羅金沉思了一會,隨即一板一眼地回答。

  「不能算擅長,只能說我會做也願意做,僅此而已。畢竟,再怎麼說也是給戰團爭取更多補給和武器裝備的事情,而我們又不像夜刃那樣,需要大規模集群戰鬥,要寫的報告和複查的戰役書自然也就少了很多。總體來說,我對這些文書上的事情並不討厭,但也就這樣了。」

  「很好,很好——那麼,等事情告一段落以後,你就和教官閣下一起上路去泰拉吧,怎麼樣?」

  無人機搖晃了好一會,方才回答:「大人,第十九軍團的現任戰團長索倫·伏爾克還沒有卸任呢。」

  「是沒有,但他清醒後勢必要用很長一段時間來接受自己都做了什麼。」科茲輕聲說道。「而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麼會再有心思去處理政治上的明槍暗箭呢?」

  「要知道,泰拉的官僚系統里可都是些吃人不眨眼的傢伙,他們連死後永墮地獄這種事都不怕,就更別提把一些原本應該屬於你們的好處分給其他戰團了——畢竟,你們沒有按時到,而其他人也非常需要這些東西。」

  沙羅金僅花了一秒不到的時間便從這段話中聽出了夜之王的暗示,然後馬上回復。

  「我明白了,我會和教官一起出發,前往泰拉。」

  「那就好。」科茲矜持地一笑。「另外記得向軍務部申請額外的十五艘大型運輸艦,否則是裝不下那些新式裝備的。」

  「新式裝備?」

  科茲面上的笑容就這麼不再矜持了。

  「是的,新式裝備。你睡得太久啦,報喪之鴉。如今的帝國比起你上次沉睡的時候可是天翻地覆啊。」

  沙羅金沉默良久,然後笑了一聲。

  「真好。」他真摯地說。

  「先別急著高興」科茲又恢復了那種特有的、帶著點嘲諷的語調。「你就不想問問你的原體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嗎?」

  「他處理完事情,自然就會回來。」


  「那他什麼時候才能處理完呢?」

  沙羅金不卑不亢地說:「這我不知道,或許您能給點意見?」

  科茲不輕不重地冷哼了一聲:「我的意見是——」

  他轉過身,看向那渾身鮮血地站在鴉塔一層大廳里的瘦削之人。

  「——你自己問他吧。」

  科爾烏斯·科拉克斯沒有多言,他先是看了一眼正躺在角落裡的歐米伽,隨後緩步來到無人機前,微微屈膝,對準了它的傳感器陣列。直到確認自己的臉能夠完全被它納入感知範圍內,他才開口講話。

  「沙羅金。」他沙啞地開口。

  「我在,原體。」

  「我們還有智庫活著嗎?」

  「有。」報喪之鴉說。「共三人。」

  「優先集中醫療力量救治他們,等他們清醒後,帶他們來見我。猛禽的巢穴里還有些人沒有脫困,他們想回來就必須依靠指向性的強效儀式。」

  他說著,看向第八軍團的教官與原體,聲音稍微一頓。

  「此事由我來主導。」

  「累死你。」夜之王惡意滿滿地說,聲音極輕。

  群鴉之主仍染著血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主要集中在下半部分——那竟是個極淡、極淺的笑。

  真心實意的笑。

  「我不會累的。」科拉克斯說。「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科茲冷笑著搖了搖頭,不講話了,卻故意用手拍了一下教官閣下的後背。

  儘管如此,那和他相比顯得矮小的凡人卻仍然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只是慢慢地把手裡的寬檐帽拿了起來,戴好、扶正。

  第八軍團的教官暫時不見了,現在站在原地的,是審判庭唯一的大審判官。

  他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緩緩開口。

  「按照條例,我所見到的一切都會如實地寫入報告之中。同時,我還需要問詢倖存者,從新兵到戰鬥兄弟再到老兵,以及諸位連長,最後則是戰團長索倫·伏爾克與您,基因原體科爾烏斯·科拉克斯。」

  「這份報告在完成後將由我親手帶回泰拉,它的一份經過處理的副本會被交到軍務部之內由他們審閱後蓋章,另一份完整的複印件則會交到國教內。等到審判庭、軍務部和國教三方都蓋章認定之後,惡魔猛禽的死亡便可以被確定,拯救星之亂將正式結束,此事將永久地畫上句點。」

  「屆時,帝國官方會向全體公民以各種形式宣布第十九軍團原體科爾烏斯·科拉克斯的回歸」

  他說完這句話,便迅速地摘下寬檐帽,又用回了第八軍團教官的語氣。

  「不過,在此之前,我強烈建議第十九軍團從上至下做好準備——各種準備。你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聞訊而來的各方勢力,這其中最容易應付的是逐利而來的行商浪人,因此他們可以優先處理。」

  「那最難解決的呢?」報喪之鴉問道。

  教官笑了笑:「原體,很多原體。」

  「你等著喝個酩酊大醉吧。」科茲盯著他的兄弟說道。「這次可沒人再給你擋酒了,就連羅伯特·基里曼都會主動灌你的。」

  科拉克斯沉默了一會,忽然抬手,小心翼翼地按在了他那斑駁而老舊胸甲的側面。原體輕輕發力,就這麼將這塊沉重的金屬摘了下來,露出其下赤裸的、滿是傷痕的胸膛。而在那中央部位,一隻銀色的、被細繩懸掛在脖頸上的小袋正輕輕搖晃。

  他把它扯下,打開,看了看裡面,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找份新的來。」拯救星之子抿著嘴問道。「可以嗎?」

  「你想收買我替你擋酒啊?」

  「是的。」

  「想都別想!」

  科茲憤怒地咆哮起來,隨後伸手抓向腰間,拿出一個嶄新的保存袋,把它扔向科拉克斯。

  後者怔住了,慢慢地低下了頭,黑髮遮住了他的臉,讓一切情緒都變得模糊

  他打開那袋沙鰻肉乾,兩滴晶瑩的淚順著臉龐向下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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