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2 章:宗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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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鋪就的鬥獸台邊緣,還凝著前幾場比斗留下的黑褐色血痂。悶熱混著鐵鏽味的風卷過看台,將滿場嘈雜的議論聲,送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場中對峙的兩人,少年名喚離書,對面的老婦人,沒人知道她的全名,只人人都稱她一聲米老。

  按鬥獸場的規矩,煉髒境往上、精血境上下的比斗,本沒資格登上這中心主台。可這場比斗,偏偏憑著離書那段人盡皆知的過往,成了今日全場的焦點。

  張平指尖捻著枚空白的押注木牌,目光掃過台邊立著的賠率板,眉峰沒動一下。雙方實力咬得太近,勝負難料,莊家給的賠率也始終在一比一上下浮動,半分押注的價值都沒有。

  他索性收了木牌,耳旁卻灌滿了周遭七嘴八舌的議論,關於這場恩怨的說法,也越傳越離譜。

  有人說米老動手,是為了搶離書兄妹的體質,救自己重病的孫兒;也有人說她是壽元將盡,要用邪術續命,才對兩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下狠手。真真假假的說法混在一起,聽得看台上一群少年人變了臉色。

  向春遠一行人,本就是遊歷四方的世家子弟,路見不平便要伸手管上一管,此刻聽著這些傳言,個個臉上都帶了不平之色。

  「春哥,這老婦人也太歹毒了!」 林倫攥緊了腰間的劍柄,指節捏得發白,語氣里壓著火氣,「等會兒要是這少年落了敗,咱們要不要出手教訓她一頓?」

  他性子爭強好勝,卻本性不壞,既有修士的狠勁,又沒忘家裡教的道義,再加上平日裡遊俠傳記讀得多,說出這話半點不奇怪。

  向春遠眉頭也皺著,看向米老的眼神里滿是不喜,卻沒像同伴那樣衝動。他抬手按住林倫的胳膊,斟酌著低聲勸道:「先別急,咱們聽到的全是旁人的傳言,版本都沒個准數,未必就是真的。」

  旁邊的辛雨涵也輕輕點了點頭,拉了拉林倫的袖子。

  幾人就為這事,氣氛僵了一瞬,鬧了點小小的不愉快。

  這些動靜,都落進了旁邊張平的耳朵里。他掀了掀眼皮,掃了這幾個熱血上頭的少年一眼,沒說話,很快又將目光重新落回了鬥獸台上。

  旁人聽著熱血上頭的恩怨,他半分都沒信。

  或者說,沒全信。

  真假先不論,傳言裡最站不住腳的,就是米老為了奪取兄妹二人體質,動用了邪術。那等邪門功法,就算是合神境的修士都未必能弄到,豈是一個精血境的老婦人能輕易拿到的?

  退一步說,就算她真的機緣巧合得了手,以兄妹倆對她的信任,暗裡下手有的是機會,只要不是蠢到極致,絕不可能鬧到讓兩人逃走、當眾生死對決的地步。

  當然,或許還有別的隱情,或是他不知道的變故。張平沒妄下斷言,只靜靜看著場中。

  台上的兩人,交手沒有什麼花哨的招式,唯一的看點,只有一個字 —— 狠。

  狠到連命都不要。

  米老的掌風擦著離書的肋骨掃過,皮肉被氣血震開的悶響清晰可聞,可離書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拔出背後的重刀,將體內的氣血毫無保留地灌注進去,迎著米老便劈了過去。

  熾烈的氣血裹挾著刀鋒縱橫開闔,擦過米老的衣角時,竟帶著明火灼燒的焦味 —— 這般年紀,能將氣血與火屬性功法融合到這個地步,也難怪當年會有合神境的大能,動了收他為徒的心思。

  米老一個躲閃不及,重刀結結實實劈在了她的右肩。

  沉悶的入肉聲過後,刀鋒幾乎劈開了她的半邊身子,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她半件灰布衣衫。

  一招重傷!

  離書咬著牙,嘴角溢著血,眼底是豁出一切的恨意,沙啞的嗓音像磨過砂石:「老東西!你敢動我妹妹,今天我就算把命扔在這,也要你陪葬!」

  少年人瘋起來,是真的連生死都置之度外。這份不要命的狠勁,連看台上不少常年搏殺的修士,都暗自心驚。

  可挨了這致命一刀的米老,臉上沒有半分怨毒,也沒有半分狠戾。她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淚,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養大的少年,滿臉都是化不開的悽苦。

  「小書,」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是妖物,不是你妹妹啊。」

  「閉嘴!」

  「妖物」 兩個字,像是一根針,狠狠扎進了離書的神經里。他的情緒瞬間劇烈波動,原本凝而不散的氣血,也亂了一瞬。


  就是這轉瞬即逝的破綻,被米老抓住了機會。一掌結結實實印在了他的胸口,離書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半步,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

  可他握著刀柄的手,反而攥得更緊了。

  米老撐著半邊身子幾乎被廢掉的軀體,站在滿是鮮血的石台上,看著他,終於忍不住崩潰地哭喊出聲,聲音里全是撕心裂肺的無力:「小彩三年前就已經死了!現在跟著你的那個東西,根本就不是小彩!你要怎麼才肯相信奶奶啊!」

  「那天我親眼看見了一切,我現在什麼都不信了!」

  離書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著。

  手中重刀微微震顫,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眼前的鬥獸台,回到了三年前那個被橘紅色夕陽浸透的傍晚。

  腐朽的院門歪倒在一邊,他親眼看見,妹妹被一柄長劍死死釘在青石板上,鮮血流了滿地,疼得小臉扭曲成一團。可在看見他回來的那一刻,妹妹眼裡的淚混著血,決了堤似的往下掉。

  若不是那天他在城外拼死尋到了一株高階靈藥,妹妹早就死在了他的面前。

  這段刻在骨血里的記憶,讓他胸腔里的怒火,瞬間沸騰到了極致。

  「小彩早就死了!」 米老看著他眼底的恨意,急得聲音都劈了,「占據她身子的是妖物!你看到的一切,全都是它給你造的幻覺!那天根本就沒有什麼長劍,你也沒有出城,更沒有找到什麼靈藥救命!小書,你被騙了啊!」

  「不!」

  離書再也不想聽她多說一個字。他周身的氣血瘋了似的往外翻湧,經脈在皮膚下高高鼓起,整個人像是被一團燃燒的血色火焰裹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在透支自己的本源精血,是真正的以命搏命。

  看台上,原本靠著欄杆的張平猛地直起身,雙手抱胸,看著離書身上暴漲卻極度虛浮的氣息,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麼個透支法,就不怕氣血枯竭,當場死在台上?」

  不止是他,場中不少修士都察覺到了不對,沒人再議論,所有目光都死死釘在了鬥獸台上,等著最後那一刀落下。

  離書雙手握刀,傾盡全身氣血,劈出了石破天驚的一刀。

  血色刀光劃破空氣,直直朝著米老的眉心落了下去。

  而就在這最後一刻,米老卻鬆開了握著拐杖的手,緩緩閉上了眼睛。她沒有躲,沒有擋,就這麼站在原地,任由那道血線從她的眉心,一路貫穿了整個身軀。

  氣絕之前,她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留下了氣若遊絲的兩個字:

  「小心…」

  這一幕,讓就算被仇恨填滿了心口的離書,握著刀柄的手也猛地一緊,眼神里閃過了一絲極快的動搖。

  可那絲動搖,轉瞬就被他壓了下去。他死死咬著牙,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他不信。

  他的妹妹,絕不可能是什麼妖物。

  戰鬥結束了。

  一場不算精彩,甚至稱得上慘烈的生死搏殺,就這麼落下了帷幕。米老的屍體倒在冰冷的黑石台上,鮮血順著石縫往下淌。看台上的觀眾們唏噓了幾句,便漸漸沒了興致,不少人已經起身準備離場。

  可就在這時,一道金紅色的流光,突然從鬥獸場最高處的看台破空而來。

  流光穩穩停在了離書的面前,懸浮不動。

  下一秒,主持這場比斗的修士,帶著靈力的聲音轟然傳遍了整個鬥獸場:

  「紅龍大人有賞,賜宗門令一枚!」

  一句話落下,原本嘈雜的鬥獸場,瞬間陷入了死寂。

  滿場的觀眾,臉上全是錯愕、驚異,還有全然的不解。

  紅龍大人是誰?那是鬥獸場背後站著的頂尖高階修士,和主辦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有傳言說,這座偌大的鬥獸場,本就是紅龍大人的產業。

  「紅龍大人的賞賜?!」

  短暫的死寂過後,有人失聲驚叫出來,聲音都劈了。

  誰都知道,在鬥獸場裡打得出彩,博得上位者青眼,得了賞賜是常有的事。可紅龍大人的賞賜,自鬥獸場建成以來,只出現過一次!這是破天荒的第二次!

  「竟然是宗門令?!」 看台上,素來冷靜的張平,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錯愕。


  他來之前早就查得清清楚楚,鬥獸場的上位者賞賜,大多是些提升修為的丹藥、低階靈器,極少有真正貴重的東西。他從一開始,就沒往賞賜這上面動過半分心思。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豁出命搏殺的少年,不僅拿到了紅龍大人的賞賜,賞賜的東西,竟然是他輾轉許久,最想要的宗門令?!

  「春哥,是宗門令!」

  另一邊,自打進場就始終從容冷靜的辛雨涵,此刻也徹底變了臉色,她猛地抓住向春遠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動容。話沒說透,可其中的意思,兩人都心知肚明。

  向春遠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渴望,反手按住辛雨涵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先看情況,絕對不要輕舉妄動,惹怒了鬥獸場的高階修士,我們誰都擔待不起。」

  他們一行人,都是中原世家的子弟,結伴來蓬萊歷練,最缺的就是一個安穩的根據地,一處能安身的修煉道場。

  如今蓬萊地界,好的位置早就被各大勢力瓜分乾淨,沒被占據的,也都是些荒蠻未開的險地。他們既沒精力,也沒時間去開荒,更別說後續還要耗費大量人力財力守住地盤,絕不可能為了一處臨時道場,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可若是有了宗門令,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們背後的幾大家族,定然樂意合力出資,借著這枚宗門令,在蓬萊地界立下一處分舵。不僅能借著蓬萊的資源撈取好處,日後各家的年輕弟子來歷練,也有了落腳安身的地方。

  只是這枚能撬動無數利益的宗門令,從來都不是好拿的。

  此刻,整個鬥獸場裡,無數道目光,都從地上的屍體上移開,齊刷刷地釘在了離書面前那枚靜靜懸浮的宗門令上。

  貪婪、覬覦、驚訝、算計,無數種情緒,在看台上無聲地蔓延開來。

  而場中的離書,依舊握著那柄染血的重刀,渾身是傷,對周遭翻湧的暗流,像是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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