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風起於青萍之末(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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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清朗、年輕、卻帶著幾分陰鬱之氣的聲音,從煙塵中傳來。

  「將軍這般強買強賣,未免有些......失了風度。」

  黑天鵝愕然回頭。

  只見在那破碎的大門處,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看起來很瘦。

  甚至可以用「單薄」來形容。

  穿著一身早已不再流行的、帶有明顯古仙舟風格的長衫。

  那長衫雖然有些破舊,卻洗得發白,透著一股子文人的酸腐氣與傲骨。

  他的臉很白,白得像是終年不見陽光。

  眉毛很濃,連成了一線,像是用最濃的墨筆狠狠畫上去的一道橫斷山脈。

  但在那雙細長的眼睛裡。

  卻燃燒著兩團火。

  兩團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跳動的......詩魂。

  那個年輕人無視了周圍蠕動的血肉牆壁,無視了那個已經變成了怪物的景元,甚至無視了這整個地獄般的場景。

  他邁過地上的碎骨,步履閒適,就像是走在自家的後花園裡。

  「你要巡鏑?」

  年輕人一邊走,一邊伸手探入懷中。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讓那個正準備吃人的景元都不得不停下動作,轉過頭來看著他。

  「正好。」

  「在下這裡......有些存貨。」

  他掏出了一把東西。

  那並不是金光閃閃的巡鏑。

  而是一把......

  看起來像是紙錢,又像是某種金屬薄片的圓形方孔錢。

  上面並沒有刻著帝弓司命的畫像,而是刻著一些古怪的、扭曲的文字。

  「鬼神之錢,亦可通神。」

  年輕人輕笑一聲。

  手腕一抖。

  嘩啦啦——

  那一把錢幣被他拋向了空中。

  它們並沒有落地。

  而是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燃燒了起來。

  幽綠色的火焰在錢幣上跳動,發出悽厲的呼嘯聲。

  那些錢幣化作一道道綠色的流光,如同漫天花雨,精準地落入了那個盛滿「腦神釀」的骨盆里。

  滋滋滋——

  就像是冷水潑進了熱油。

  原本還在沸騰的腦神釀,在接觸到這些燃燒錢幣的瞬間,竟然發出了悽厲的慘叫聲。

  沒錯,液體發出了慘叫。

  緊接著。

  那些液體迅速蒸發、乾涸,最後變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燼。

  而那個已經變成了怪物的景元。

  在看到這些錢幣的瞬間。

  像是看到了什麼天敵。

  他那張由肉芽構成的巨口猛地閉合,臉上的皮肉迅速歸位。

  他向後退了一步。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忌憚。

  「這是......」

  景元的聲音變得有些遲疑。

  「這是......買命錢。」

  年輕人接過了話頭。

  他已經走到了黑天鵝的身邊。

  並沒有看黑天鵝一眼,而是伸出一隻修長且冰涼的手,輕輕抓住了黑天鵝的手腕。

  「茶錢已付。」

  「人,我帶走了。」

  他轉過頭,對著那個僵在原地的景元,露出了一抹挑釁的笑容。

  「將軍若是覺得不夠。」

  「大可來『苦晝短』找我。」

  「在下......隨時奉陪。」

  說完。

  他猛地一拽黑天鵝。

  「走!」

  黑天鵝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整個人身不由己地被那個瘦弱的年輕人拖著,向著大門外衝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

  身後傳來了景元憤怒的咆哮聲,以及整個神策府開始崩塌的轟鳴聲。

  但那個年輕人沒有回頭。

  他拉著黑天鵝,在這座由血肉構築的城市裡狂奔。

  他們踩過那些滑膩的舌苔地面,穿過那些由血管構成的巷弄,避開那些正在尖叫的肉瘤星槎。

  那個年輕人的速度快得驚人。

  而且,他似乎對這裡的地形了如指掌。

  每當有肉傀儡試圖攔截時,他只需輕輕吟誦。

  「斬。」

  隨著他的聲音,一道淒清的月光便會憑空出現,化作鋒利的彎刀,將那些擋路的怪物瞬間斬成兩段。

  黑天鵝被他拉著,看著這個並不寬厚、卻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可靠的背影。

  心中的震驚早已無以復加。

  這人是誰?

  㳉星的記憶里......什麼時候藏了這麼一號人物?

  這種力量,這種風格,完全不屬於她所知的任何一個命途行者。

  那是一種......

  純粹的、將文字化作力量的、屬於「文人」的狂氣。

  不知跑了多久。

  周圍的血肉建築逐漸稀疏,那股令人作嘔的腥味也淡去了不少。

  他們來到了一處相對開闊的高台之上。

  這裡似乎是原本星槎海的一處觀景台,雖然欄杆變成了白骨,但至少能看到遠處那片紅色的天空,以及......那輪懸掛在天邊的、殘缺的血月。

  年輕人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鬆開了黑天鵝的手,轉過身,大口喘著氣。

  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白得像紙一樣。

  顯然,剛才那一番操作,對他的消耗也不小。

  「沒事吧?」

  他抬起頭,看著黑天鵝。

  那雙幽綠色的眼睛裡,火光已經熄滅,只剩下一潭深不見底的幽靜。

  黑天鵝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長髮,平復著劇烈跳動的心臟。

  她看著面前這個奇怪的年輕人。

  「你是誰?」

  她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你不是記憶的投影。」

  「你......有自我意識。」

  年輕人笑了笑。

  他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長衫衣領,對著黑天鵝拱了拱手。

  動作標準,古風盎然。

  「在下並非什麼投影,亦非什麼大能。」

  「不過是寄宿在這位姑娘(指㳉星)腦海中的......一縷孤魂罷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輪血月。

  聲音變得有些悠遠,帶著一種跨越了千年的滄桑與孤獨。

  「在下姓李。」

  「名賀。」

  「字長吉。」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黑天鵝身上。

  「平日裡無事,便在這腦海中寫寫詩,看看鬼。」

  「今日見姑娘落難,想起昔日也曾有過『天若有情天亦老』之嘆,故而出手相助。」

  「姑娘......」

  「不必言謝。」

  高台之上的風,帶著一股陳年鐵鏽的腥氣,吹得黑天鵝紫色的頭紗獵獵作響。

  這位流光憶庭的憶者理順了被狂風吹亂的裙擺,那雙總是含著笑意與算計的眸子,此刻正緊緊鎖在面前這個年輕人的身上。

  李賀。

  字長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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