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開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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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元笑了,握住㳉星的手。

  乾燥而溫暖,掌心中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

  當那隻手握住㳉星的瞬間,書房內凝固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解凍,重新流動起來。

  「這把,我跟了。」

  短短五個字,從這位神策將軍的口中說出來,分量卻重得驚人。

  那不僅僅是一個許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以及——一份將整個羅浮仙舟的命運都押上賭桌的瘋狂。

  但緊接著。

  景元的手並沒有鬆開。

  相反,他稍微用了點力,將㳉星拉近了一些。

  那雙金色的瞳孔里,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複雜的情緒。

  像是透過㳉星,在看一段早已逝去的、卻又從未真正結束的時光。

  「不過。」

  景元的話鋒一轉。

  「既然是賭局,莊家總得定個規矩。」

  「㳉星姑娘,你想復活白珩,想填平雲上五驍的遺憾。」

  「這個初衷是好的,計劃聽起來也……很有誘惑力。」

  「但是。」

  他鬆開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身體後仰,恢復了那副慵懶的姿態,但眼神卻依舊銳利。

  「這件事,不僅僅是你和我之間的交易。」

  「白珩不僅是我的戰友。」

  「她也是鏡流的摯友,是應星……也就是現在的刃,最無法釋懷的執念。」

  「更是丹楓……也就是丹恆,犯下大錯的根源。」

  景元的目光掃過站在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丹恆。

  丹恆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但並沒有迴避景元的視線。

  「七百年前,那場『飲月之亂』。」

  景元的聲音低沉了許多。

  「我們五個人,分崩離析。」

  「有人死了,有人瘋了,有人被放逐,有人在漫長的時光里獨自守望著這份殘破的友誼。」

  「這是一個死結。」

  「系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頭上。」

  「如果你真的想解開它。」

  景元抬起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篤、篤、篤。

  節奏緩慢,卻敲在每個人的心跳上。

  「光靠我一個人的首肯,是不夠的。」

  「光靠你一個人的力量,也是不夠的。」

  「這種跨越生死的因果,必須由所有的當事人共同承擔。」

  㳉星挑了挑眉。

  她聽懂了景元的意思。

  這位將軍雖然平時看著隨和,但在這種原則性問題上,卻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堅持。

  他不想一個人做決定。

  或者說,他不想剝奪其他幾個人「選擇」的權利。

  「所以?」

  㳉星問。

  「您的條件是?」

  「很簡單。」

  景元豎起兩根手指。

  「在正式開始復活儀式之前。」

  「我要你找到另外兩個人。」

  「鏡流,還有刃。」

  「把你的計劃,你的理論,你的『全命途流復活術』,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地告訴他們。」

  「如果他們同意。」

  「如果他們願意為了這個看似荒謬的希望,再次聚首,再次面對那段血淋淋的過去。」

  「那麼。」

  景元攤開雙手。

  「神策府的大門,隨時為你們敞開。」

  「我會親自為這場儀式護法,哪怕帝弓司命降下神罰,我也替你們扛著。」

  「但如果他們拒絕……」

  景元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如果連當事人都無法接受,那麼這場所謂的「救贖」,不過是一場自以為是的鬧劇罷了。

  㳉星沉默了片刻。

  然後。

  她笑了。

  笑得比剛才還要燦爛,還要自信。

  「我就知道。」

  她打了個響指。

  「將軍您是個講究人。」

  「行。」

  「這條件,我接了。」

  她轉身,看向丹恆。

  「丹恆老師,看來咱們得加個班了。」

  「不僅要搞定將軍,還得去搞定那兩個……更難搞的傢伙。」

  丹恆深吸一口氣。

  他握緊了手中的擊雲長槍(雖然此刻是收納狀態,但他習慣性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兆)。

  「我知道。」

  「這一天……遲早會來的。」

  「好!」

  㳉星一拍大腿。

  「那咱們現在就出發!」

  「刃那傢伙行蹤不定,估計得費點功夫。」

  「不過鏡流嘛……」

  她摸了摸下巴,回憶著穿越前看過的劇情,以及剛才進門時感知到的那一縷極其微弱、卻又極其凌厲的劍意。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那位前任劍首大人。」

  「其實一直都在看著我們吧?」

  ……

  離開神策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羅浮的星空並沒有夜晚的概念,人造的恆星依舊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整個洞天映照得如同白晝。

  但那種屬於黃昏的氛圍,卻真實地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㳉星沒有帶瓦爾特。

  也沒有帶那群正在金人巷裡瘋狂掃貨的黃金裔。

  這次行動,人越少越好。

  只有她和丹恆兩個人。

  他們並沒有乘坐星槎。

  而是沿著神策府外圍的那條古老棧道,慢慢地走著。

  腳下的青石板路有些年頭了,縫隙里長滿了青苔。

  風從雲海深處吹來,帶著一股濕潤的涼意。

  「你知道去哪找她嗎?」

  丹恆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有些緊繃。

  對於鏡流,他的感情很複雜。

  那是前世的師尊,也是今生的夢魘。

  那個在幽囚獄裡教導他劍術、卻又在魔陰身發作時想要殺了他的女人。

  「不用找。」

  㳉星停下腳步。

  她站在棧道的盡頭。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觀景台,正對著那棵巨大的、被封印的建木。

  巨大的樹根盤根錯節,如同巨龍般蟄伏在羅浮的深處。

  而就在那觀景台的邊緣。

  一個身影,正靜靜地立在那裡。

  那是一個女人。

  一襲黑色的長裙(裝扮有所改變),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白色的長髮垂至腰間,發梢泛著幽幽的藍色。

  她的雙眼上蒙著一條黑色的紗布,遮住了那雙據說只要看一眼就會讓人凍結的紅瞳。

  她沒有回頭。

  只是背對著他們,面對著那棵建木,面對著這艘她曾經守護、又曾經背叛、如今卻又忍不住回來的仙舟。

  整個人就像是一柄入了鞘的劍。

  雖然鋒芒不顯。

  但那種仿佛能割裂空間的寒意,卻讓周圍的溫度硬生生下降了好幾度。

  鏡流。

  羅浮劍首。

  無罅飛光。


  「來了?」

  她的聲音很冷。

  像是冰塊撞擊在玉盤上。

  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漠。

  「等你們很久了。」

  㳉星和丹恆對視一眼。

  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

  㳉星邁步上前。

  並沒有因為對方的氣場而感到畏懼。

  相反。

  她甚至還很有禮貌地行了個晚輩禮。

  「鏡流前輩。」

  「看來您消息挺靈通啊。」

  「我們這前腳剛出神策府,您後腳就在這堵門了?」

  鏡流緩緩轉身。

  雖然蒙著眼,但㳉星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正透過黑紗,精準地鎖定在她的身上。

  或者說。

  鎖定在她那隻新生的右手上。

  「神策府的動靜,我想不知道都難。」

  鏡流開口。

  「景元那小子,雖然平日裡看起來懶散,但很少會露出那種……動搖的氣息。」

  「能讓他都感到動搖的事情。」

  「除了那個……」

  她的聲音頓了頓。

  似乎在壓抑著某種翻湧的情緒。

  「除了那個早已死去的名字。」

  「我想不出第二個。」

  㳉星笑了。

  「前輩果然聰明。」

  「既然您都猜到了,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我打算復活白珩。」

  「而且是……真正的復活。」

  當那個名字從㳉星口中說出的瞬間。

  周圍的空氣。

  徹底凍結了。

  沒有任何預兆。

  一股恐怖到極點的寒氣,以鏡流為中心,瞬間爆發開來。

  腳下的青石板瞬間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空氣中的水汽凝結成無數細小的冰晶,如同懸浮的利刃。

  丹恆下意識地向前一步,擋在了㳉星身前。

  手中的擊雲長槍瞬間顯現,槍尖青光流轉,死死抵住了那股撲面而來的劍意。

  「復活?」

  鏡流的聲音里多了一分譏諷。

  還有一分……

  深深的痛楚。

  「你是想重演當年的悲劇嗎?」

  「你是想讓我手裡的劍,再斬一次摯友的血肉嗎?」

  「你是想讓這個世界,再多一條不死的孽龍嗎?」

  每問一句。

  她身上的寒氣就重一分。

  到了最後。

  整個觀景台仿佛變成了一座冰封的囚籠。

  「讓開。」

  鏡流對著丹恆冷冷說道。

  「飲月。」

  「當年的債,你還沒還清。」

  「現在的你,攔不住我。」

  丹恆咬著牙。

  確實。

  雖然他已經覺醒了部分龍尊的力量。

  但面對這位曾經站在仙舟武力巔峰的劍首,面對這位已經超越了生死界限的魔陰身強者。

  他依然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壓力。

  「我沒想攔您。」

  丹恆沉聲說道。

  「我只是……想請您聽聽她的計劃。」

  「這一次。」

  「不一樣。」

  「不一樣?」

  鏡流冷笑。

  手中光華一閃。


  那柄由萬載寒冰凝結而成的曇華劍,已然在握。

  「這世上,沒有什麼不一樣。」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妄圖逆轉生死的,終將被生死吞噬。」

  「既然你們執迷不悟……」

  「那就讓我用這把劍,幫你們清醒清醒。」

  話音未落。

  劍光已至。

  快。

  太快了。

  快到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

  那道劍光就像是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直接出現在了㳉星的面前。

  帶著那種足以斬斷星辰的決絕。

  丹恆想要揮槍格擋,卻發現自己的動作在那種極致的低溫下變得遲緩無比。

  根本來不及。

  眼看劍鋒就要觸及㳉星的喉嚨。

  啪。

  一聲輕響。

  沒有鮮血飛濺。

  沒有頭顱落地。

  只有一隻手。

  一隻白皙、纖細、看起來毫無殺傷力的手。

  穩穩地。

  捏住了那柄足以凍結萬物的冰劍。

  鏡流的動作停住了。

  黑紗之下的雙眼,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㳉星站在那裡。

  單手接白刃。

  而且還是接的鏡流的劍。

  她的手上覆蓋著一層淡淡的金光,那是「終末」的時間屏障,將劍鋒上的寒氣隔絕在外。

  同時,一股生機勃勃的綠意順著劍身蔓延,竟然讓那柄萬載寒冰劍,開始融化。

  「前輩。」

  㳉星看著鏡流。

  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沒有了之前的嬉皮笑臉,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能不能聽我說完再動手?」

  「這麼暴躁。」

  「可是會長皺紋的哦。」

  她手指微微發力。

  咔嚓。

  鏡流手中的冰劍,竟然被她硬生生捏碎了一角。

  「我說了。」

  㳉星鬆開手,任由冰屑灑落。

  「我是來給大團圓結局鋪路的。」

  「不是來給你們送菜的。」

  「您既然在等列車。」

  「既然在等這個機會。」

  「為什麼不……」

  她伸出右手,指向鏡流的心口。

  那裡,魔陰身的糾纏正因為情緒的波動而變得愈發劇烈。

  「給自己一個……」

  「從噩夢中醒來的機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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