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魔陰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更遠的地方?」

  使者7582還沒從貝洛伯格那股濃重的煤煙味里緩過勁來。

  它看著面前這個雖然虛弱、但眼神亮得嚇人的㳉星,觸角有些遲疑地擺動了兩下。

  「還能有多遠?」

  它問。

  「比那個能把人凍住的星球還遠嗎?」

  㳉星笑了。

  「遠多了。」

  「那是……跨越了無數光年,甚至跨越了文明層級的距離。」

  她轉頭看向星。

  「準備好了嗎?列車長?」

  星把玩著手裡的粉色筆,在空中轉了個漂亮的筆花。

  「坐穩扶好。」

  「這次可是特快專列。」

  筆尖再次落下。

  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嗡——

  貝洛伯格的鋼鐵大門、漫天的風雪、以及那種壓抑的蒸汽轟鳴聲,在一瞬間像是被風吹散的沙畫,消失得無影無蹤。

  失重感襲來。

  使者感覺自己的六條腿同時離地,身體飄了起來。

  周圍的黑暗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璀璨的星光。

  當它再次找回平衡時。

  它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寬敞明亮、鋪著紅地毯的房間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咖啡香氣,還有一種……好聞的清潔劑味道。

  這是星穹列車的觀景車廂。

  當然,是在記憶中的。

  「看窗外。」

  長夜月收起陽傘,用傘尖指了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使者順著她的指引看去。

  然後。

  它那對複眼再次遭遇了今天第N次「瞳孔地震」。

  甚至是整個身體都趴在了玻璃上,六條腿死死扣住窗框,仿佛生怕自己掉下去。

  「這……這是什麼?!」

  在窗外的深邃星空中。

  靜靜地懸浮著一艘……

  不。

  那不能稱之為「艘」。

  那是一塊大陸。

  一塊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無比的大陸。

  它的體積大得驚人,星穹列車在它面前,就像是一粒微塵面對著一座大山。

  在那塊大陸上,可以看到連綿起伏的山脈,可以看到奔流不息的河流,甚至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森林和雲霧。

  而在這些自然景觀之間,錯落有致地分布著無數精美的建築。

  飛檐斗拱,紅牆綠瓦。

  無數小型的飛行器——星槎,像忙碌的蜜蜂一樣在建築群中穿梭,拖出長長的光尾。

  這就好像是有人把一顆星球最精華的部分挖了出來。

  裝上了引擎。

  然後讓它在宇宙里航行。

  「這……這是飛船?」

  使者的聲音都變調了。

  它回頭看了看星,又看看窗外那個巨無霸。

  「剛才那個還在燒石頭取暖……現在這個就已經把山都搬到天上飛了?」

  「這科技跨度……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這就好比……好比我也學會了捏雪球,然後隔壁那隻蟲子突然造出了殲星艦!」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讓它的邏輯模塊徹底過載。

  從蒸汽朋克直接跳躍到星際仙俠。

  這誰頂得住啊?

  「這就是仙舟。」

  㳉星走到窗邊,看著那艘熟悉的巨艦。

  哪怕是在記憶里重逢,那種宏大的美感依然讓她感到震撼。

  「仙舟聯盟的六大座艦之一——羅浮。」

  「正如你所見。」


  「它確實是一艘船。」

  「也是一個世界。」

  「仙舟……」

  使者趴在窗戶上,貪婪地注視著那個充滿了生機與活力的世界。

  那裡沒有紅矮星的昏暗。

  沒有人造穹頂的壓抑。

  只有自由。

  和無限的可能。

  「好厲害……」

  它喃喃自語。

  「如果我們也能造出這樣的船……」

  「那我們是不是就不用躲在水底了?」

  「是不是就可以帶著所有的族人,離開那個快要死掉的家?」

  「也許吧。」

  星聳了聳肩。

  「不過這船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麼大的。」

  「而且……」

  她話鋒一轉。

  「也不是有了大船,就沒有煩惱了。」

  「走吧。」

  長夜月打了個響指。

  「既然來了,不進去看看怎麼行?」

  「那裡可有不少……有趣的『特產』等著你呢。」

  場景再次轉換。

  這一次。

  他們直接站在了羅浮的地面上。

  或者說,是流雲渡的碼頭上。

  周圍是堆積如山的貨櫃。

  遠處是繁忙的星槎起降平台。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特有的植物清香,那是建木——雖然已經被封印,但其氣息依然滲透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這裡……」

  使者小心翼翼地踩了踩腳下的地磚。

  那是用某種青色的玉石鋪成的,溫潤而堅硬。

  「這裡好漂亮。」

  它看著四周那些雕樑畫棟的建築,看著那些在空中優雅滑行的星槎。

  「而且……生命氣息好濃郁。」

  它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有呼吸系統的話)。

  「感覺只要在這裡待著,連甲殼都會變得更有光澤。」

  「那是當然。」

  阮·梅拿著檢測儀走了過來。

  「這裡的空氣中充滿了『豐饒』因子的殘留。」

  「對於任何碳基生物來說,這裡都是天然的療養院。」

  「促進細胞分裂,延緩端粒縮短,甚至……」

  她看了一眼使者。

  「甚至能讓斷肢再生。」

  「真的?!」

  使者激動得觸角都要豎起來了。

  「那豈不是天堂?!」

  「天堂麼……」

  丹恆握著手中的擊雲,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有時候,天堂和地獄,只有一線之隔。」

  話音剛落。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貨櫃後面傳來。

  咔嚓。

  咔嚓。

  那是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

  但其中還夾雜著一種……奇怪的、像是樹枝折斷的脆響。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青色盔甲的士兵。

  雲騎軍。

  手持長柄大刀,威風凜凜。

  使者剛想上去打個招呼,問問路什麼的。

  但當它看清那個士兵的樣子時。

  它的腳步硬生生止住了。

  那個士兵的盔甲很破舊。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在他的盔甲縫隙里,在他的脖子上,甚至在他的頭盔面罩下。

  長出了東西。


  那是金色的。

  像是銀杏葉一樣的枝條。

  它們並沒有像普通的植物那樣柔弱,而是像有著自己的生命一樣,扭曲、盤結、瘋狂生長。

  它們刺破了皮膚,撐開了盔甲。

  有的甚至從眼睛的位置鑽了出來,在那裡開出了一朵妖艷的金花。

  那個士兵並沒有看他們。

  或者說,他已經沒有眼睛來看了。

  他只是漫無目的地遊蕩著,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為什麼……還活著……」

  「忘不掉……好多……忘不掉……」

  「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

  「這……這是什麼?」

  使者被嚇得連連後退,直接躲到了星的身後。

  「他……他是植物人嗎?」

  「為什麼身上會長樹?」

  「而且……他看起來好痛苦。」

  「那是魔陰身。」

  阮·梅走到那個已經快要失去人形的士兵面前。

  她並沒有害怕,反而湊近了一些,觀察著那些金色的枝條。

  眼神中帶著一種純粹的、屬於學者的探究。

  「這是長生種的宿命。」

  阮·梅解釋道。

  「仙舟人,也就是這裡的居民。」

  「他們接受了『豐饒』星神藥師的賜福。」

  「他們的細胞擁有無限分裂的能力,他們的壽命近乎無窮。」

  「他們不會生病,不會衰老,甚至受了傷也能迅速癒合。」

  「那不是很好嗎?」

  使者探出半個腦袋。

  「長生不老,多少文明夢寐以求的事情啊。」

  「是啊,聽起來很美好。」

  㳉星看著那個士兵,眼神裡帶著一絲悲憫。

  她體內的「豐饒」因子在躁動,仿佛在歡呼同類的存在。

  但她壓制住了那種衝動。

  「但是,凡事都有代價。」

  「肉體可以長生,但靈魂呢?」

  「記憶呢?」

  長夜月轉著陽傘,接過了話題。

  「對於短生種來說,遺忘是一種保護機制。」

  「但對於長生種來說,他們的記憶就像是這些枝條一樣,只會不斷生長,不斷堆積。」

  「幾百年,幾千年的記憶。」

  「快樂的,痛苦的,悲傷的,悔恨的。」

  「全部擠在大腦里,無法遺忘,無法清理。」

  她指了指那個士兵。

  「最後。」

  「這些情緒會衝垮理智。」

  「肉體會因為過度活躍而發生異變。」

  「人,就會變成怪物。」

  「這就是魔陰身。」

  「一種……求死不能的詛咒。」

  使者聽傻了。

  它看看那個雖然活著卻比死還難受的士兵。

  又低頭看看自己。

  「可是……」

  它有些困惑地舉起自己的前肢。

  「我也活了很久啊。」

  「我有三千歲了。」

  「在我們族群里,這只能算是壯年。」

  「我們也是長生種。」

  「為什麼我們沒有長樹?」

  「為什麼我們沒有發瘋?」

  它確實很不解。

  按照阮·梅的說法,活得久就會變成這樣。

  那它們節蟲族全族都該變成樹林子才對啊。

  「因為機制不同。」

  阮·梅轉過身,看著使者。


  就像是在看另一個珍貴的樣本。

  「仙舟人的長生,源自『豐饒』的賜福。」

  「那是一種……外來的、強行打破基因鎖的、高耗能的再生模式。」

  「就像是給一輛車裝上了永遠不會熄火的核引擎,讓它一直狂奔。」

  「最後車架子散了,引擎還在轉。」

  「而你們……」

  阮·梅指了指使者的甲殼。

  「你們的長壽,是進化的結果。」

  「是為了適應紅矮星那種低能量環境,而演化出的……低耗能休眠模式。」

  「你們的新陳代謝極慢。」

  「你們的情感波動極低(直到剛才學會打雪仗之前)。」

  「你們就像是……懂得如何冬眠的烏龜。」

  「慢慢爬,慢慢活。」

  「這是一種……順應自然的妥協。」

  「所以。」

  阮·梅總結道。

  「你們不會長樹。」

  「但你們也沒有那種……足以對抗毀滅的爆發力。」

  使者沉默了。

  它看著那個還在痛苦呻吟的魔陰身士兵。

  突然覺得。

  這種所謂的「高等文明」,這種擁有巨大星艦、能在宇宙中遨遊的種族。

  似乎……

  過得也不比它們好多少。

  它們是為了躲避蟲子而把自己關在水底。

  這些人是為了對抗體內的怪物而時刻在戰鬥。

  大家都一樣。

  都在這該死的宇宙里。

  掙扎求生。

  「那……」

  使者指著那個士兵。

  「他還有救嗎?」

  「你們既然能救那個被凍住的星球,那能救他嗎?」

  星沒有說話。

  她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球棒。

  眼神變得有些黯淡。

  救?

  魔陰身是不可逆的。

  至少目前是這樣。

  唯一的解脫方式。

  就是……

  「吼——!」

  那個士兵似乎感應到了生人的氣息。

  他猛地轉過頭。

  那張被樹枝撐裂的臉上,早已看不出人類的五官。

  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嘴,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他舉起大刀。

  向著使者沖了過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