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章 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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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府後院,一間布置素淨的房舍內,竇蔻的妻子紀氏正坐在桌邊縫補一件舊衣裳。

  突然,一個老媽子推門進來,大聲叫嚷道:「哎喲,我的紀夫人!其他夫人都搶著分家產去了,你怎麼還在這裡縫你這件破衣裳,都穿了十幾年了,趕緊扔掉吧。」

  紀氏抬頭看了那老媽子一眼,道:「好端端的分什麼家產?」

  那老媽子搓著手道:「你還不知道嗎?老爺被東門夜雨給殺了!現在家裡都炸開鍋了,老夫人哭暈了過去,夫人們吵著要分家產,下人們嚷著討要工錢,就連家裡貓貓狗狗都在跟著瞎叫喚。你趕快過去吧,再怎樣受冷落,畢竟是夫人,多少總能分到一些。不說了,我得趕快過去,好歹撿幾塊碎銀當棺材本。」說完,那老媽子便急匆匆地走了。

  紀氏放下手中針線,走到床邊坐下,看著正在午睡的女兒,眉頭不由緊緊皺起。

  石虓死了,那就意味著這個家要散了。在石府的這十年,她過得並不開心。即使到了現在,她仍當自己是竇家的媳婦。這裡的人喊她紀夫人,她打心底里感到厭惡。

  至於石虓,在她眼裡更是與惡霸無異。所以,她拒絕與石虓行夫妻之事,但每次都會遭到毒打,然後被迫屈從。起初石虓還興致勃勃,被咬過幾次後,石虓就覺得她很討厭,然後便把她冷落了。

  雖然遭到冷落,在這裡至少衣食無憂;要是離開這裡,她帶著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又能去哪兒?自己被石虓玷污,還給他生了一個孩子,一向重視香火傳承的老竇家肯定不會再要自己了。至於娘家,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倒還有幾個遠房親戚,可誰又願意收留兩個累贅呢?

  紀氏嘆息了一陣,眼中不覺滴下淚來。

  「兒媳婦,你在裡面嗎?」屋外有人叫喊。

  這聲音有幾分熟悉,紀氏緩緩站起身來,不等挪步,便有個老人弓著腰走進來,伸著脖子在屋內張望,似是在尋找著什麼。

  「爹?」

  紀氏還以為自己眼花了,使勁揉了揉眼睛,發現這位不速之客的確就是自己的公爹。她那張滿是愁容的臉上不禁露出喜色,向前邁出一步,卻又猛地頓住——

  「您怎麼來了?」

  她拘謹地站在那裡,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看起來比剛過門時還要緊張。

  時隔十年,再次見到兒媳婦,老竇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抬起胳膊擦了擦滿是塵土的老臉,憨笑道:「閨女,可算找到你了,跟俺回家吧。」

  「回家……」紀氏向後退了一步,頹然坐回床上,轉頭看著熟睡未醒的女兒,哽咽道,「你看我還回得去嗎?」

  看到床上的小女孩,老竇心裡咯噔一下,顫聲道:「這……這是你給石虓生的娃兒?」

  紀氏神色悽然,默默點了點頭。

  老竇走到床前,看著尚在睡夢中的孩子,輕聲道:「這娃兒像你。」

  紀氏輕輕點頭,道:「都這麼說。」

  老竇在床前蹲下身,伸手抓了抓蓬亂的頭髮,歪著腦袋說道:「閨女,說實話,這事兒不怪你,只怪俺兒貪心,上了石虓那狗雜碎的當!不管怎麼說,都是俺們老竇家對不起你。如今俺兒受到打擊,變得有些痴傻,你要是還願意給他當媳婦兒,那這女娃兒就是俺們老竇家的人,就是砸鍋賣鐵,俺也一定好好將她撫養<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你要是不願意,俺也不怪你。你模樣好,人又知禮,就算帶個娃兒,也不難再找人家,沒必要跟著俺們爺倆兒受罪。俺是個老實人,不會彎彎繞繞,你要怎樣抉擇,你就給個痛快話吧。」

  聽老竇說完這番話,紀氏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爹,我還以為你們老竇家不要我這個媳婦了。」

  老竇鼻頭一酸,差點兒跟著哭出來,哽咽道:「好孩子,你能嫁到俺們老竇家,是俺們祖墳冒青煙,俺們怎麼會不要你呢?不哭了,先收拾東西,咱們離開這裡。」

  「真是感人呢!」臧圖海笑著走進房間,將提在手中的包袱往桌上一扔,「這是遵照東門劍主的吩咐,給你們的補償,不多不少,正好二百兩銀子,走的時候可別忘了帶上。」

  紀氏咬了咬銀牙,厲聲道:「你們這些人,真是太可惡了!仗著有錢有勢,就會欺負我們這些老百姓!我被石虓關在這裡整整十年,受盡了屈辱,難道就只是為了這點補償嗎?!拿走吧,我不會要你們的髒錢,也不會原諒你們!最後,我還要警告你們,人在做,天在看,善惡到頭終有報!石虓怙惡不悛,如今已經伏誅!你們若不引以為戒,遲早有一天,也會步他後塵!」


  老竇向紀氏豎起大拇指,朗聲道:「說得好,不愧是俺們老竇家的媳婦兒,就是硬氣!」

  臧圖海冷冷一笑,道:「補償我已經帶來了,要不要那是你們的事,可別說我沒給。」說罷,雙手負後,大步離開。

  紀氏沒有理會桌上沉甸甸的包袱,急忙收拾了行李。老竇將小女孩背起,跟在紀氏後面,繞過喧鬧的前廳,從東邊側門離開了石府。

  一路顛簸,小女孩悠悠轉醒,發現自己正被一個老人背著,晃晃悠悠的,也不知要往哪裡去。她揉了揉眼睛,向走在一旁的紀氏問道:「娘,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呀?」

  紀氏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道:「咱們回家。」

  老竇高興附和道:「對,咱們回家。」

  小女孩指著老竇的後腦勺,小聲問道:「娘,這個人是誰呀?」

  紀氏把小女孩的手指按下,道:「這是爺爺。」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道:「爺爺不是已經死了嗎?」

  紀氏溫柔一笑,道:「死的那個是老惡霸,不是爺爺。這一位才是你的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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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竇咧嘴笑道:「對,死的那個是老惡霸,不是爺爺。這一位才是你的爺爺。」

  ————

  竹林外一片空地上,竇蔻正在跟小孩子們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

  竇蔻扮作老鷹,一個小胖子張開雙臂充當老母雞,護著身後一隊小雞崽兒。竇蔻時而左奔,忽而右跑,孩子們緊緊拽著前人的衣角,嬉笑躲避,場面好不熱鬧。

  紀氏在旁看了一會兒,拉著女兒走過去,微笑道:「能不能讓我們娘倆兒也加入?」

  竇蔻玩得正歡,突然聽到紀氏的聲音,扭頭看過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紀氏眼睛<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但仍努力保持微笑:「好久不見了。」

  竇蔻走到紀氏面前,抬起顫抖的手,支吾道:「你……你……回……回……」

  紀氏握住竇蔻那隻顫抖的手,緊緊攥住,哽咽道:「我回來了。」

  竇蔻眼中落淚,顫聲道:「對……對……不……不……」

  紀氏搖頭道:「我知道你那麼做,只是想讓我過上好日子。我不怪你。既然都已經過去了,那就讓它過去吧,別再提了。我們娘倆也想玩遊戲,你來抓我們,好不好?」

  竇蔻扭頭看向紀氏身邊的小女孩,又咧開嘴笑了起來,支吾道:「好……一起……玩……好……開心……哈哈……」

  紀氏拉著女兒走到隊伍最後,竇蔻繼續去前面扮老鷹。以前他總是胡抓一氣,現在有了明確的目標——隊伍最後那對母女,他玩得更起勁了。

  之前竇蔻笑得很木訥,看起來像個傻子;紀氏出現後,他的笑容明顯變得不一樣了。有什麼不一樣呢?老竇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不一樣了。他站在不遠處,把兒子臉上這極其細微的變化都看在了眼裡。

  他本以為爺倆這輩子就這樣了,不會再有什麼轉機,可誰能想到,只是出去送一封信,一切就都好起來了。

  回想起這些年所受的屈辱,年過七旬的老竇忍不住哭了起來。

  本來他都已經認命了,沒想到兒媳婦突然回來了,他們老竇家又有希望了,他又開始期待明天了……

  老竇抬起胳膊,擦了一把眼淚,一溜小跑回去住處,抱起紅漪送給他的那壇青梅酒,跑到雲天行的住處,沒找到人,又跑去竹林里,看到雲天行正在打拳,沒敢靠近,就抱著酒罈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等。

  雲天行看到了他,收起架勢,走過來笑道:「老竇,你回來了,信送到了嗎?」

  老竇彎腰將酒罈放下,然後「噗通」一聲跪下,「咚咚咚」,磕頭不止。

  雲天行趕忙將他扶起,道:「老竇,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老竇忍不住又流下眼淚,拉著雲天行的手哽咽道:「門主,多虧了你啊!俺兒媳婦又回來了,俺們老竇家又有希望了。俺老竇這輩子只拜過至聖先師一人,可拜他沒用啊,他沒給俺功名,還讓人家笑話了俺幾十年;自打你向同天會宣戰,俺買不到酒,天天朝你翻白眼,你不跟俺生氣,還幫俺把兒媳婦給要了回來,俺……俺……」


  說到這裡,老竇已經泣不成聲,淚落如雨。

  老竇性格雖軟,骨頭卻很硬。他一向很少哭。上一次哭得這麼傷心,還是在老母親的葬禮上,距今大概已有三十多年了。

  雲天行拍了拍老竇的肩膀,安慰道:「回來了就好,以後一家人好好過日子,有什麼難處就跟我說。」

  老竇彎腰捧起那壇青梅酒,向雲天行道:「這是之前紅漪姑娘送給俺的,俺一直沒敢開封,如今物歸原主,請門主收下。」

  雲天行將酒罈推回,笑說道:「既是紅漪送給你的,那便是你的,哪有再要回來的道理?我雲天行是這么小心眼兒的人嗎?這壇青梅酒你拿回去,另外我再送你一壇酒,外加幾樣下酒菜,你回去好好吃個團圓飯,以後可不能再對我翻白眼了。」

  老竇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心內默默記下這份恩情,只待來日再報。

  ————

  石虓的死訊傳到黃石鎮,鎮子上人像瘋了一樣,一起涌到街上,有的歡呼,有的歌唱,還有放炮仗的,把外來的商賈旅客看得滿頭霧水,還以為遇上了什麼重要節日。

  滙豐樓後院臥房內,俞少痴的妻子正在打點行李。如今得罪了地頭蛇石虓,黃石鎮是不能待了,必須得趕快離開,不然,準會像福壽記的李老闆那樣,鬧得家破人亡。

  俞少痴從外面跑入房內,一把奪過妻子手中的衣物,扔在床上,笑道:「喜事!大喜事!石虓那龜兒子,被東門劍主給殺了!」

  俞夫人聞言一怔,隨即喜上眉梢,道:「他不是同天會的人嗎?東門劍主為什麼要殺他?」

  俞少痴回身關上房門,輕聲道:「聽說是雲少主派人給東門劍主送了一封信,東門劍主看完信後,就把石虓給殺了,到如今屍體還在城頭上吊著呢。」

  俞夫人聽了這話,再也按捺不住,撲到丈夫懷裡,失聲痛哭。

  雖然石虓還未對他們夫妻有所行動,但那些被石虓盯上的人,又有幾人能善終?本來她都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要是石虓想霸王硬上弓,她就找機會一頭撞死,總不能失了名節。如今石虓突然被殺,危機解除,當真是絕路逢生,她怎能不哭?

  俞少痴輕輕拍打著妻子的後背,自己也不禁掉下眼淚,哽咽道:「多虧了雲少主啊,要不是他出手干預,我真不敢想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

  夫妻倆抱著哭了一陣,隨後俞少痴與妻子並肩站立,面向南方,整衣斂容,深深長揖。

  「雲少主,大恩不言謝!以後不管什麼規矩不規矩,只要你來我們滙豐樓,我俞少痴分文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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