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九十五章 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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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堤上,那白衣劍客雙手負後,大步走在前面,看似漫不經心,毫無戒備,實則體內氣機運轉,步步生蓮,自有一股淵渟岳峙之氣。

  他腰間拴著一個盤得油亮的酒葫蘆,隨他步履一顛一搖,活似一個醉酒小童,踉蹌隨行,搖頭晃腦,煞是有趣。

  雲天行盯著這酒葫蘆看了一路,發現上面不但刻了字,還用硃筆塗紅了,非常顯眼,不是一個常見的「酒」字,而是兩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字——馬尿。

  他不禁好奇起來,一個什麼樣的人會在自己的酒葫蘆上刻下「馬尿」二字?

  他剛才喝的到底是酒還是馬尿?

  「冒昧請問……」雲天行忍了一路,終於還是開口了,「你這葫蘆里裝的到底是酒,還是馬尿啊?」

  那白衣劍客放緩腳步,回頭笑道:「你覺得呢?」

  雲天行一臉認真地說道:「我的第一感覺是酒,但裡面裝的若是酒,按道理來說,你應該會在葫蘆上刻一個『酒』字,為什麼要刻『馬尿』呢?難不成這裡面裝的真是馬尿?」

  那白衣劍客解下拴在腰間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才緩緩道:「世間諸事,合宜最當,過猶不及。就拿這世間的禮法來說,禮法之用,所在為何?吾竊以為,禮以養德而向善,法以止罪而去惡,夠做到這樣,那便夠了。可偏偏有人借禮法之名,行尊卑高下、奴役百姓之實,還要我們將這種不平等當成是理所當然,簡直可笑至極!這完全背離了禮法的初衷。真正合宜的禮法,應該讓人如沐春風,而不是如戴枷鎖。

  試想一下,如果你坐在那裡喝酒,忽然有個人過來指責你,說你執壺的姿勢不夠端正,所用酒碗尺寸太大,飲酒聲音太響,舉止太過輕狂……你聽了這些話,還有心情喝酒嗎?

  一樣的道理,我的酒葫蘆是用來裝酒的,只要它能夠裝酒,那便夠了,你管它外面刻的是什麼字!再說了,誰規定葫蘆裡面裝酒,外皮上就非得刻一個『酒』字?我偏不!我就要刻『馬尿』,就要站在那些不合宜的禮法規矩之外,狠狠地嘲笑他們,看他們能奈我何!」

  雲天行很欣賞他這種不拘禮法,率性而為的性子,但一想到對方很可能會是自己的敵人,心中不免有些悵然。

  他打心底里不想與這樣的人為敵。

  如果可以,他更想與之成為朋友。

  一株粗壯垂柳的枝條上,纏繞著一條狗尾粗細的白花蛇,它昂首吐信,死死盯著即將從樹下經過的兩人。

  這種白花蛇毒性極烈,據說被它咬中後,若不採取任何救治措施,走不出五步,便會毒發身亡,所以白花蛇又名五步蛇。

  白花蛇的毒素還是煉製七步斷腸紅不可或缺的一味原料。

  那白衣劍客仰頭喝酒,恰好發現了上方潛藏的危險,當即用腳尖踢起一枚石子,不偏不倚,正中白花蛇頭部。

  這一著看似輕巧,實則暗含深厚內勁。

  那條白花蛇被石子擊中,立刻從柳枝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那白衣劍客看都沒看它一眼,徑直從蛇身上跨了過去。

  雲天行低頭瞥了一眼,見整顆蛇頭都已被打爛,心頭暗吃一驚:「難怪它不動,原來早被打死了!」

  繞過蛇屍,雲天行抬眼望向白衣劍客的背影,眼神中充滿了忌憚。

  那白衣劍客沒事人一樣走在前面,隨口問道:「進入迷心幻境後,你究竟遇到了什麼?按理說,你不該那麼快就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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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天行沒有說話,只是把頭低了下去。

  那白衣劍客轉過身來,一邊倒退行走,一邊用酒葫蘆輕輕敲打手心,大膽猜測道:「臉上沒有失望的神色,但卻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悲傷……這種神情我見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是遇到了一個人——一個對你很重要的人。」

  他見雲天行的眉梢突然顫了一下,立刻又補充道:「這個人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對吧?」

  雲天行抬起頭來,神色明顯不悅,但還是沒有說什麼。

  那白衣劍客見他只是不肯開口,便覺興味索然,回過身去,恢復正常行走,口中喃喃自語:「明明還只是一個涉世未深的懵懂少年,心思竟這般深沉……」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扭頭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目光迷離,似是想起了什麼,自言自語道:「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


  他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話,突然又陷入了沉默。過了好久,他才揮了揮衣袖,繼續道:「罷了,少年心事,本就難猜,我又何必再提那些陳年舊事。走吧,涼亭就在前面,我家先生應該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吧。」

  兩人沿河堤繼續前行,遠處一座涼亭在林木間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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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涼亭內,一位身披雅青大氅的中年男子獨自坐在石凳上,面前青石圓桌上刻有縱橫十九道細痕,橫平豎直,交織成一方棋枰。黑子白子云落其間,如兩軍對壘,殺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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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間拈著一枚黑子,目光凝聚在棋盤上,久久不動,似已石化。

  微風撫動林梢,發出沙沙聲響。

  涼亭外突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他沒有抬頭,只輕輕吐出一口氣,說道:「能不能先請你離開一會兒?」

  那白衣劍客似是有些意外,皺了皺眉頭,說道:「你跟他談話,還有什麼是我不能聽的?」

  那中年男子轉過臉來,神色平靜,道:「我只是想單獨跟他談一談,沒有別的意思。」

  那白衣劍客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便離開了。

  那中年男子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向雲天行微笑道:「請過來這邊坐。」

  雲天行四下看了看,目光所及,除了已經走遠的白衣劍客,並無他人,他這才走入涼亭,在那人對面坐下來,將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看起來就像一位端坐於軍帳內,聽下屬稟報軍情的大將軍。

  他故意擺出這種姿態,只是不想在氣勢上輸給對方。然而,那中年男子並未在意他的整體氣勢,就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那張俊秀的臉龐,默默無言。

  雲天行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道:「還未請教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沒有任何反應。

  雲天行提高嗓門,又問了一遍,那人這才回神,尷尬一笑,道:「抱歉,是我失態了。你很像我的一位朋友,所以,不知不覺間就……噢,對了,我姓柳,年紀大你許多,以前曾在私塾里教過書,你若不介意,可以稱呼我一聲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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