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九十二章 彈琵琶的青衫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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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滙豐樓,雲天行不著急返回青竹堂,而是放慢腳步,在熱鬧的街市上閒逛,心想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總不能空手回去,得給紅漪買點什麼才好。

  余沽之與謝嵐落後半步,並肩而行,閒談之餘不忘小心戒備。

  走過兩個街口,不見吳英雄跟上來,謝嵐回身望去,見他遠遠跟在後面,眉頭緊鎖,好像有什麼心事。謝嵐走過去,有些擔心地問道:「吳副門主,你沒事吧?」

  吳英雄<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下巴,自言自語道:「爺爺為什麼不殺石虓呢?這不應該啊,以爺爺這嫉惡如仇的性子,應該不會放過他才對。」

  謝嵐同樣覺得奇怪,想了想,說道:「可能門主另有打算吧。」

  吳英雄喃喃道:「會有什麼打算呢?」

  謝嵐說不上來。

  吳英雄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快步趕上前,與雲天行並肩而行,藉機問道:「石虓道德敗壞,害人不淺,爺爺為什麼不借這個機會將他除掉?」

  雲天行腳步不停,目光快速掃過街邊攤位,隨口道:「放心,他跑不了。」

  吳英雄好像明白了什麼,一拍大腿,笑道:「是了,爺爺不在滙豐樓動手,準是怕壞了俞老闆的生意。也對,人家有心給咱們免帳,咱們總不好讓他難做。再說了,那裡人多眼雜,不好下手,還是等石虓出了鎮子,咱們再將他截住,殺之而後快。不過,這黃石鎮有東西南北四個出入口,分別連通四條道路,如果他要去巴山城,多半要走北邊那條道,爺爺怎麼一直往東走?」

  雲天行從攤位上收回目光,笑道:「我只說他跑不了,可沒說要親自動手啊。」

  吳英雄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皺眉道:「咱們不自己動手,難道還會有人替咱們殺人?」

  雲天行含笑點頭,道:「有的,有的。」

  吳英雄想不出誰會代為出手,又好意提醒道:「爺爺,要殺石虓,現在就是絕佳的機會,若讓他躲到巴山城裡龜縮起來,再想殺他,可就難了。」

  雲天行隨手拋耍著剛給彩蝶買的雞毛毽子,緩緩道:「那石虓雖然人品低劣,但到底是同天會的骨幹,殺他容易,可殺他之後會帶來何種後果,實難預料。難保不會有人藉此大做文章,慫恿同天會對我們動武。如今出入巴蜀的通道全被封死,我們沒有外援,單靠青竹、蜀山這兩個堂會的人手,跟同天會硬碰硬,根本毫無勝算。為了避免局勢進一步惡化,我想還是不要由我們來殺石虓比較好。」

  吳英雄明白雲天行的意思,正欲追問,有個蓬頭垢面的乞丐,突然從一旁小巷裡衝出來,行人紛紛避讓,吳英雄沒有留意,被那乞丐攔腰抱住,頓時有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鑽入鼻孔,令人窒息。

  「你奶奶的,這麼寬的路,非要往你吳大爺身上撞,還不快起開!」吳英雄用力推搡,但那乞丐用兩隻雞爪般的黑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裳,一時竟掙脫不掉。

  那乞丐將髒兮兮的一張臉埋進吳英雄的胸膛里,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喊道:「二舅啊,我可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家吧,別再賭了!」

  聽那乞丐喊吳英雄二舅,雲天行愣了一下,小聲問道:「你親戚?」

  也不知這乞丐多久沒洗澡了,身上臭氣熏天,吳英雄捏住鼻子,瓮聲瓮氣地說道:「我是個孤兒,哪來的親戚?」

  謝嵐走上前來,打趣道:「還說不是,我都聽到了,他剛才喊你二舅。」

  「真是活見鬼了,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外甥!」吳英雄揪住那乞丐的頭髮,往後一拉,「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二舅,別胡纏,快鬆手!」

  那乞丐流著兩道清涕,仰面哭喊道:「三舅啊,你別再賭了!嬸嬸跟人家跑了,姐姐蹲在地頭挖苦菜,我的阿花不見了……別賭啦!」

  雲天行與謝嵐相視一眼,均想這人說話顛三倒四,莫不是個瘋子?見吳英雄自己掙脫不掉,兩人過來幫忙。才將那乞丐拉開,誰知他將身一轉,又把雲天行給抱住了。

  吳英雄腹大腰圓,雙臂不能環抱,反而容易分離;雲天行腰細,被那乞丐攔腰抱住,十指交叉,好似固住了一般,怎麼都拉不開。

  雲天行無奈,只好用手掌抵住乞丐的額頭,免得像吳英雄那樣弄得滿身都是鼻涕眼淚,口裡說道:「他怎麼比莉莉姑娘還黏人啊!」


  四人正無計可施,一個拄拐棍的老漢弓著腰走過來,笑眯眯道:「你們這樣用蠻力是沒用的,他力氣本來就大,現在發了瘋,力氣漲了何止一倍,別說你這樣一個文弱少年,就是個虎背熊腰的壯漢,被他這樣抱住,也休想掙開。」

  雲天行若全力施為,想要掙脫束縛,並不困難,只是怕運起功來,會將這人傷了,所以才沒敢使力。聽老漢這樣說,他趕忙問道:「老人家可有法子將我們分開?」

  那老漢笑著點了點頭,說道:「你只需向他承諾,以後不再賭博,他自然就會鬆手。」

  雲天行感覺有些冤枉,道:「可我沒有賭博啊。」

  那老漢咧嘴一笑,露出僅存的兩顆黃牙,認真道:「不管你有沒有賭博,你都要這樣說,不然,他就會一直這樣抱著你,直到筋疲力竭。莫忘了,他是個瘋子,你跟他較勁,吃虧的總是你。」

  沒辦法,雲天行只得按老漢的說法,向那乞丐承諾,自己不會賭博。令人意外的是,他剛說完,那乞丐就鬆開手,又去糾纏其他路人了。

  「果然有效!」雲天行驚喜萬分,「老人家,你怎麼知道這個法子有用?你認識他?」

  那老漢長嘆一聲,道:「何止我認得,這條街上有哪個不認得他?你們這些外來人不知內情,他原是福壽記的老闆,姓李……福壽記你們知不知道?那是一家很有名的點心鋪子,就開在這條街上。來黃石鎮的人,還沒有不知道福壽記的。剛才那個人就是福壽記的李老闆……」

  他扶著腰,直了直身子,警惕地張望了一番,這才又彎下腰,低聲說道:「石扒皮看上了他新娶的婆娘,暗中設局,把他誘進賭坊,輸得傾家蕩產,即便將福壽記這塊金字招牌抵押進去,仍還不清賭債,最後被逼無奈,簽了典妻契。後來,那婆娘給石扒皮生了一個兒子,他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就瘋掉了。可能是受到的打擊太過沉重,他看見生人就抱上去,還勸人家不要賭博。他人雖然有些瘋癲,但善良的本性還在。唉,挺好的一個人,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那老漢搖頭嘆息了一陣,又拄著拐棍,弓著腰,一歪一扭地沒入了人潮中。

  已經瘋掉的李老闆並未遠去。此刻,他正抱著一個牽馬佩刀的長臉漢子,嘴唇翕動,只是聲音被喧囂掩蓋,但仍能清楚地看見,他瘦弱的背脊正在微微顫抖。

  他與竇蔻有著相同的遭遇,不同的是,竇蔻變成了傻子,無知無覺,整天只會傻笑;而他,卻要為那一時的貪心,背負一生的枷鎖,終日煎熬,生死不能。

  他明明還活著,但為什麼看起來比死還要痛苦?

  是誰造成了這一切?

  石虓!

  雲天行望著那道邋遢的身影,一雙黑瞳驟然變成了金色。須臾,金芒退卻,黑瞳恢復清明,但眼底卻多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冷意。他側過頭,向吳英雄吩咐道:「回去後立刻派人去調查,我要知道石虓到底簽了多少份典妻契,霸占了多少良家女子,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我用白紙黑字列出來。此事要緊,速辦!」

  吳英雄點頭應下,並再次提醒道:「爺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石虓自己送上門來,當真要放他離開?」

  雲天行眯起眼睛,沉聲道:「放心,他跑不了。」

  ——————

  一行四人出了黃石鎮,一路向南,行不到十里,遇一條小河攔路。雲天行見上游不遠有一座石拱橋,便引眾沿河上行。到了橋頭,眾人各自下馬,牽著馬韁先後登橋。

  晴空萬里,流水潺潺。

  在石橋拱頂的石欄上,坐著一名青衫女子,她懷裡抱著一把琵琶,纖指輕挑慢捻,奏出舒緩曲調,與橋下潺潺流水相應和,聞之令人心安。

  雲天行牽著馬,從她身旁經過,忍不住扭頭看了她一眼。但見那女子朱唇輕抿,眉眼低垂,一味彈奏琵琶,並未對他投去的目光做出任何回應。

  她只是安然靜坐,神情專注,一襲青衫隨風微盪,青絲漫捲,似已與周遭景致融為一體,給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和諧之感,令人不忍驚擾。

  四人先後牽馬走過,小心翼翼,生怕破壞了這裡的寧靜。

  下了石橋,四人正待上馬,琵琶聲突然變得急促起來,時而如金石裂帛,時而如寒泉漱玉,錚錚切切,動人心魄。

  雲天行精通音律,從這急促的曲調中聽出了不尋常。他驀然回身,殊不料吳英雄、謝嵐、余沽之三人,連同馬匹居然全都不見了,坐在拱頂石欄上彈奏琵琶的青衫女子同樣消失無蹤。


  琵琶聲消失。

  流水聲消失。

  鳥鳴消失。

  ……

  萬籟俱寂。

  雲天行茫然四顧,目不見一人,耳不聞一聲,天地空闊,好似只有他一人,就連身邊的白馬都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這是怎麼回事?」雲天行從心底升起一股不安。

  「天行,你長大了啊。」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雲天行驚疑不定,道:「是誰?」

  一個身後佩刀的絕美女子從石橋上走下來,左袖空空,隨風擺盪。

  雲天行看到來人,雙眼圓睜,滿臉驚愕。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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