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七十八章 愛屋及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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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小雨。

  唐老太站在窗前,望著滿院的敗葉與殘花,感慨道:「我已經老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大概是沒幾年可活了,光大唐門的重任始終還是要交給你們這些後輩。如今唐川受晴姑娘拖累,被罷免了家主職位,恐怕很難再有翻身的機會;唐晚野心雖大,奈何能力有限,難堪大任;其餘那幾位要麼資質平庸,要麼威望不足,難以服眾。我考慮了許久,還是覺得由你來接替唐川的位置,做唐門新一任家主更為合適。我知道,你對家主的位子沒興趣,但為了唐門的將來著想,我還是希望你能再認真考慮一下。另外……」

  她猶豫了一下,又接著說道:「上個月,有位姓周的朋友寫信給我,說想將女兒嫁入唐門,讓我給他挑一個女婿。老實說,我最先想到的不是青鋒他們那幫年輕人,而是你,唐歡!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跟你說這件事。你已經老大不小了,一直不肯娶妻,到底是為什麼?唐門有我這一個犟種,難道還不夠嗎?別再犯傻了!那位周姑娘今年剛好二十歲,自幼讀書,頗有一些文才。雖然年紀比你小了許多,但她聰明懂事,勤快幹練,與你是極相配的。你若有意,我立刻就給周老弟寫信,讓他把周姑娘帶過來,你們先見個面,如何?」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只是沒人回應,唐老太回身一瞧,見唐歡靠在椅背上,歪著腦袋,明顯已經睡著了,嘴邊還掛著一條長長的哈喇子……

  老人家氣不打一處來,走過去照腦門上就是一巴掌。

  「啪!」

  唐歡驚醒,腦袋跟撥浪鼓似的左右搖擺,口裡喊道:「怎麼了?起火了?地震了?還是雲門的人打過來了?」見唐老太站在身旁,滿面怒容,他搔了搔頭,賠笑道:「真是抱歉,我實在太困了,沒忍住就……睡著了,嘿嘿!」

  唐老太冷哼了一聲,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唐歡裝傻充愣,道:「啥?我沒聽清,你老人家能再說一遍嗎?」

  唐老太擺了擺手,道:「算了,時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有話明日再說!」

  小雨仍在下著,唐歡撐著油紙傘,走在回客房的路上。途經牡丹園,他發現前面那棟觀景小樓上有個人影,便下意識停住腳步,並暗扣了一枚飛針。

  小樓上那人也注意到了唐歡,率先開口道:「唐兄,晚上好啊!」

  唐歡道:「是誰?」

  那人從小樓上一躍而下,大步向唐歡走來,道:「這才幾日不見,唐兄就不認得我了?」

  來人身著一襲紅衣,腰裡別著一把紅鞘劍,手裡還握著一把紅傘,唐歡認出是闕紅樓,忙將飛針收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紅樓老弟。這麼晚了,你不在房裡睡覺,跑到那上面去幹啥子?」

  闕紅樓嘆了口氣,道:「快別提了,流年不利,諸事不順!前幾日去雲門青竹堂,挨了一悶棍,回來躺了兩天,頭上的鼓包剛消退,一場雨,屋頂又漏了,被褥全濕透,根本沒法兒睡。我去找管事的,想讓他給我換間房,他說客房都住滿了,沒處換,讓我將就一晚,等明天雨停了,再找人來修理。老天爺,被褥都能擰出水來,屋裡脫了鞋子能直接泡腳,我怎麼將就?沒辦法,我只好去錢幫主那裡借宿,可他說身體不舒服,讓我到別處去。我又不是同天會的人,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又能到哪裡去?沒奈何,只能苦中作樂,一邊欣賞巴山城的雨夜美景,一邊等待天明。」

  唐歡見他說得悽慘,心中只覺好笑,口裡說道:「紅樓老弟若不嫌棄,可以去我那裡將就一晚。」

  闕紅樓道:「這樣不會打擾到唐兄嗎?」

  唐歡笑著搖頭,道:「不會的,我正想找個人聊天解悶呢。」

  闕紅樓笑道:「那就多謝唐兄收留了。」

  兩人各自撐傘,並肩同行。

  唐歡忽然道:「紅樓老弟,能否問你一個比較隱私的問題?」

  闕紅樓轉頭看著唐歡,道:「唐兄想知道什麼?」

  唐歡道:「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麼那麼喜歡紅色?」

  闕紅樓突然停住了腳步。

  唐歡見他神情有異,忙道:「我只是隨口一問,如果不方便,可以不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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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闕紅樓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說道:「我有一個非常喜歡的人,她叫麥穗。我們是青梅竹馬,關係好得不得了。周圍的大人們見我倆整天黏在一起,就開玩笑說:『既然你們兩個這麼要好,那乾脆成親算了。』那時候我們還小,根本不懂成親意味著什麼。我覺得很好玩,就整天把『成親』掛在嘴邊。我說:『麥穗,我們成親吧!』她笑著說:『好,成親吧!』像這樣的對白,我們重複了不知有幾百上千次。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慢慢長大,身邊的同齡人都開始成親了。以前不懂事,經常把『成親』二字掛在嘴邊,然而真到了該成親的年紀,自己反倒變得怯懦了。

  有一次,我倆受邀去參加一位朋友的婚禮,在回來的路上,她突然問我:『他們都成親了,我們什麼時候成親呀?』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其實,在那之前,麥穗的大哥有找過我。他跟我說:『有位富家公子去家裡提親,但被麥穗給拒絕了。雖然她沒有說明原因,但我知道,這都是因為你。你們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但你這樣的窮小子是給不了麥穗幸福的。放手吧!繼續這樣下去,只會耽擱麥穗的終身大事。你也不想讓麥穗跟著你一起吃苦,對吧?』

  我一直都有自卑情結,她大哥這番話,更是讓我自卑到了極點。雖然很不甘心,但他說得沒錯,那時的我的確給不了麥穗幸福。

  就在跟她一起參加朋友婚禮的第二天,我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巴蜀。準確來說,我是逃走了,像個懦夫一樣。

  在外面闖蕩的那幾年,我一直思念著麥穗,但我又不敢回去找她。這種蝕骨灼心的思念,就像夢魘一樣,一直困擾著我。我知道,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能逃避一時,但逃避不了一世。終究還是要面對現實。於是,我又回到了巴蜀。

  回來後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去見麥穗。我本想到城裡去買幾件禮物,不想竟偶然遇見了她。這麼多年不見,她只是比之前略胖了一些,也變得更有女人味了,總體上還是我記憶中的模樣。我正要上前打招呼,突然有個小孩子沖她跑了過去,還喊了一聲娘。我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原來在我離開的那幾年,麥穗已經嫁人,還生了一個孩子。」

  他苦澀一笑,又道:「唐兄沒有過這種經歷,大概是無法理解我當時的心情的。」

  唐歡滿眼同情,道:「一定很痛苦吧?」

  闕紅樓將手掌輕輕壓在心臟部位,道:「是啊,就像這裡被掏空了一樣,吃不下,睡不著,眼淚流個不停……以前只是分開,現在是永遠失去,那種感覺真的很難用言語來形容。」

  唐歡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抱歉,讓你想起不好的回憶了。不過,這跟你喜歡紅色有什麼關係?」

  闕紅樓仰起頭,望著紅色的傘蓋,說道:「本來我對顏色是沒有偏好的,但麥穗非常喜歡紅色。她喜歡穿紅色的衣裳,用紅色的器物,甚至就連她養的那隻大白貓,都被她染成了紅色的。其他的貓見了,都躲得遠遠的,就跟見了紅毛怪一樣,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好笑。」

  唐歡微笑道:「原來你是愛屋及烏。」

  闕紅樓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兩人繼續前行。

  唐歡道:「既然她已經嫁人了,你又何必……」

  闕紅樓嘆息了一聲,道:「唐兄的意思我明白,但一個刻入骨髓的習慣,哪有那麼容易改變。就拿買傘來說,當時攤位上有好多種顏色,我一眼就鎖定了紅色,其他的顏色再也入不了眼。這種選擇不受控制,似乎已經變成了一種本能。或許正像別人說的那樣,雖然我失去了她,但被她改變的部分,會代替她永遠陪在我身邊。」

  唐歡打趣道:「看不出來,紅樓老弟還是一個情種。」

  闕紅樓苦笑道:「什麼情種,根本就是一個笑話。我只希望唐兄千萬莫要拿這件事來取笑我。」

  唐歡一本正經地說道:「怎麼會呢?當初你離開,完全是為她著想,這又有什麼錯呢?在我看來,這根本不是逃避,而是一種犧牲,一種成全。這豈非間接證明了,你愛她勝過愛你自己?」

  闕紅樓神色悽然,道:「或許吧。」

  轉過一個街口,唐歡好奇道:「那天你們有沒有見面?」

  闕紅樓搖了搖頭,道:「既然她已經嫁了人,我的出現只會為她帶來困擾,又何必再見呢。」

  唐歡道:「難道你以後都不打算再見她了嗎?」

  話音剛落,突然有個黑衣人從前面那個院落里翻牆出來,足尖在青石地板上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躥了出去,眨眼便融入了雨夜之中。

  闕紅樓愣了一下,道:「那好像是錢幫主的住處……」

  唐歡反應迅速,當即運起輕功,向那黑衣人追去,口裡不忘喊道:「你還愣著做什麼,快去看錢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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