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五十六章 今生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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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密室,雲兄問我是怎麼被捉來的,我把之前的遭遇,以及有關戲命師的事,全都說了出來,雲兄很同情我,還幫我埋葬了我的朋友。

  至於戲命師,他已經離開了雲夢城。那把匕首上殘留有他的氣味。招財循著氣味,一直追蹤到城東那條大河邊,沒有找到戲命師,但卻在岸邊草叢中發現了一些帶血的布條。經招財確認,那上面有戲命師的氣味。由此推斷,戲命師很可能就是從那裡渡河離開的。

  雲兄和北冥清漣一致認為,戲命師不會就此收斂,一旦傷勢恢復,必定會再次出現。他們不想給戲命師喘息的機會,決定繼續追蹤下去,直到將其殺死為止。

  雲兄知道我恨戲命師入骨,問我是否要同行。我正有此意,便欣然應允。隨後,我們三人與天頑老人、招財,一道尋了渡船過河,繼續按圖索驥,追尋戲命師的下落。

  後面的事比較瑣碎,我就不細說了。總之,我們幾經波折,最終成功將戲命師誅殺。

  不得不說,戲命師實在是一個很難纏的對手。單是在雲夢城內,他就從雲兄和北冥清漣面前逃走了兩次。在後續的追殺中,他又多次脫逃。要知道,雲兄和北冥清漣雖然年輕,但實力卻不容小覷。那時候的北冥清漣已經擁有了能夠躋身刀榜前十的實力;雲兄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其本領絕不在北冥清漣之下。兩人聯手,還多次讓戲命師脫逃,他有多少能耐,你應該能夠明白。最後那一次圍殺,要不是事先做了布置,將戲命師的退路全部堵死,我們還真不一定留得住他。

  官府將戲命師歸入高級懸賞之列沒錯,但一千五百兩白銀的懸賞金額屬實偏低。據我了解,戲命師那個等級的人最少也值四千兩白銀,就算將他排在高級懸賞的最頂端,我都不覺得奇怪。那時候戲命師剛出道,名頭還不怎麼響亮,一開始就被官府懸賞了一千五百兩白銀,這其實已經非常罕見了。

  以前我做捉刀人那會兒,曾揭過一張懸賞令。被懸賞的人叫火猴兒,懸賞金額是五百三十兩白銀。你知道他最初的懸賞金額是多少嗎?只有區區五十兩白銀。被懸賞的理由是:縱火傷人。說是縱火傷人,其實只放了火,並沒有傷到人。

  起因是當地一個豪紳新建住宅,侵占了他家的地。他上告官府,但官老爺收了豪紳的賄賂,不肯替他伸冤,反說他無理取鬧,命人打了三十大板,趕出了衙門。他咽不下這口氣,某天夜裡,一把火將豪紳那座尚未建成的新宅給燒成了白地。

  這類事在當時並不罕見,大可不必上綱上線。只因那豪紳動了真怒,對外揚言要動用一切關係治他死罪。火猴兒本來只是躲著不肯現面,聽說要治死罪,乾脆拋家舍業逃了,因此遭到官府懸賞通緝。

  火猴兒逃入山林,拉攏了一幫匪徒,在偏僻山道上做沒本錢的買賣,名頭越來越響,懸賞金額也水漲船高。我揭懸賞令的時候,他的懸賞金額已經漲到了五百三十兩白銀……

  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才過了不久,當真是韶光易逝,歲月如梭啊!

  至於戲命師的真實身份……我們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但根據目前已有的信息來推斷,他應該就是「神手無敵」傅長情。

  大多數時候他都是蒙著臉的,只有在跟我們玩遊戲的時候,才會把臉露出來。不過,那並不是他的真容,而是一張人皮面具。那張人皮面具做得非常細膩且逼真,起初我們都以為那就是他的真容,等殺死他後才發現,那只是一張人皮面具。他的真容已經燒毀,根本無法辨認。你是否還記得,傅長情和他的妻子正是死於火災。如果硬要把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或許有些牽強,但兩者同時與火產生了關聯,這就很難不讓人懷疑。

  另外,我們有仔細檢查過,戲命師的手骨存在明顯的畸形。按說那樣一雙手,應該很難像正常人一樣靈活使用。但實際情況卻是,他不但可以靈活使用,而且用得還遠比正常人要好,可見他在這雙手上是下過苦功的,這一點跟傅長情非常像。

  之前我有提到過,傅長情生來手殘,五指無法像正常人那樣自如活動,就連最簡單的抓握動作都做不好,但他意志堅定,不願屈從於命運的安排。他向那些嘲笑他的人大喊:『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知道,我不是廢物!』在日復一日的努力下,他那雙笨拙的手,逐漸變得靈巧了。他終於能夠像正常人那樣靈活地使用自己的雙手了。他興奮地給那些嘲笑他的人展示自己的雙手,但那些人仍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對他冷嘲熱諷:『那又怎樣呢?我們生下來就能夠靈活地使用自己的雙手,你這個笨蛋!』他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不但沒能得到肯定,反而再次遭到羞辱,這讓他非常傷心。他覺得這樣還不夠。他下定決心要繼續鍛鍊這雙手,必須要超越每一個有手的人才行。正是懷著這樣的決心,他到處拜師求學,研習手上武學,數十年如一日,絲毫不敢懈怠。最終,他學有所成,並在江湖上留下了赫赫聲名,還因此得了一個備受尊崇的綽號——「神手無敵」。


  傅長情的前半生過得非常孤苦,直到成名前,他一直都是獨身一人,幾乎沒有感受過來自他人的溫情。

  那個年輕女子的出現,宛若一束光,不僅照亮了他的世界,更溫暖了他疲憊的身心。他很感激她的到來。作為回報,他願意傾盡一切來守護她,守護這份愛。

  傅長情的愛是真摯且熱烈的。例如在某個夏夜,他從睡夢中醒來,望著窗外高懸的明月,突然詩興大發,立刻下床研墨,提筆為正在熟睡的妻子寫下了一首情詩。完整的詩篇已經亡佚,只有其中的四句流傳了下來:

  『日光所照,吾愛無疆;月光所及,唯此一方。』

  很難想像,一個年近半百的老人,還會做這樣浪漫的事。

  或許正如戲命師所言,痴情的人,不論男女,大都沒什麼好下場。傅長情一味付出,結果卻遭到了背叛。我沒有過這種經歷,無法體會傅長情當時的心情,但從他後續的動作來看,那件事對他的打擊無疑是致命的。

  命運沒能打垮傅長情,但那個年輕的女孩子做到了。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去想,如果當初她沒有做那樣的事,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呢?她跟傅長情應該會幸福到老吧?那些無辜的受害者應該就不用死了吧?

  遺憾的是,人生沒有如果,一步錯,步步錯,沒有回頭路可走。所以啊,人生在世,還是應該謹慎一些,尤其是在做那些有違法令或道德的事,一定要先想一想後果,要往最壞處去想,如果你無法承擔那樣的後果,那就千萬不要去做。

  行善難至其極,為惡必趨其殆。

  在追殺戲命師的過程中,我們多次遇險,幾乎每一次都是雲兄主動挺身向前,抗下了所有的傷害。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北冥清漣才會對他傾心吧。

  有一次,我跟雲兄喝酒的時候,還特意問過他,我說:『世間男子千千萬,北冥清漣怎麼就偏偏喜歡上了你呢?』雲兄回答說:『要一個女人喜歡你其實很簡單,你只要對她好就行了。』

  這話說得簡單,但仔細想來,好像真就是這麼回事。北冥清漣再出塵脫俗,終究也還是個女子。女子最容易被真情打動。雲兄在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紀出現,又在她身陷險境時,始終如一地站在她身前,為她擋去所有風雨,你說她怎能不淪陷?

  在我的印象中,雲兄一直都是一個非常可靠的人,只要有他在,無論你身處何種境地,都會莫名感到心安。我想,北冥清漣應該也會有這種感覺吧。

  北冥清漣性情直爽,喜歡一個人從不藏著掖著,相比較而言,雲兄則含蓄許多。

  雲兄的含蓄並非天性使然,而是他心有芥蒂——畢竟北冥清漣的二哥死於雲前輩之手,這是任誰都無法改變的事實。

  雲兄比誰都清楚,自己與北冥清漣註定不會有結果。可即便如此,他依然無法抑制這份感情。或許在他內心深處,始終渴望著這份溫暖。親情的缺失,讓他內心空缺。他一直在尋找替代之物。愛情雖不同於親情,卻同樣能撫慰人心。雲兄找到了填補內心空缺之物,但理智卻告訴他,你不可以這麼做。

  那段時日,雲兄一直活在矛盾與痛苦之中。有幾次,他下定決心要向北冥清漣坦白,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害怕極了——怕一旦說出口,就會永遠失去她。

  但紙終究還是包不住火。

  有一日,北冥清漣在收拾被褥的時候,意外發現了一封信。

  這封信是雲兄還在雲夢城時寫下的。正如我之前所說,信中寫有雲兄的真實身份,以及他去雲夢城的目的,以及消除兩家讎隙的美好心愿。本來雲兄一直是貼身帶著的,那一次有急事外出,不小心把信落下了。

  北冥清漣一直對這封信懷有極大的好奇心,現在突然撿到,她怎能忍住不看?她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拆開了信封。

  看完信中的內容,北冥清漣好像突然石化了,愣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雲兄外出歸來,見北冥清漣站在那裡發愣,手裡還拿著信箋,心登時沉到了谷底。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北冥清漣抬起臉來,拿一雙淚眼望著雲兄,顫聲道:『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

  雲兄已經無法再否認了,他點了點頭,說道:『都是真的。正如上面所寫,我不姓柳,我姓雲,單名一個瀾字,「滄瀾劍神」雲巔是我爹。你二哥是我爹殺的,說起來,我們應該算是……仇家。』

  北冥清漣道:『你做的那些事,只是為了化解我們兩家的冤讎?』


  雲兄道:『之前是有這樣的想法,但後來……』

  北冥清漣道:『後來怎樣?』

  雲兄猶豫了半晌,還是說道:『後來我發現,我好像喜歡上了你。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但就是控制不住……我越是想要推開你,心裡就越是想你。你能體會我的心情嗎?明明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心愛的人,但心裡卻有個聲音一直在說,離她遠一點,你們沒可能的。我明知前方是無底的深淵,但還是跳了下去。我已經無可救藥了……』

  北冥清漣一把推開雲兄,哭著奔了出去。

  雲兄沒有追上去。

  我曾問過雲兄,為什麼不追上去,為什麼要讓她走掉?雲兄嘆了口氣,說道:『事已至此,追上去又能怎樣?她能放下兩家的恩怨,跟我在一起嗎?就算她能,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嗎?或許,我們本就不該相遇。』

  那時,北冥清漣只是暫時與雲兄分開,還沒有回到北冥天刀府。他們都需要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認真思考這件事,然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下去。

  要兩個相愛的人分開,無疑是一件困難的事。雲兄不想讓北冥清漣為難,所以,他決定主動退出。

  大概過了十天,兩人再次見面。

  雲兄率先開口道:『我要走了。』

  北冥清漣道:『去哪裡?』

  雲兄道:『江湖。』

  北冥清漣道:『江湖遠不遠?』

  雲兄道:『不遠。人就在江湖,江湖怎麼會遠。』

  北冥清漣道:『江湖在哪裡?』

  雲兄道:『在我心。』

  北冥清漣道:『江湖怎會在心裡?』

  雲兄道:『心有江湖,哪裡都是江湖。』

  北冥清漣道:『你的劍呢?』

  雲兄道:『劍已在手。』

  北冥清漣道:『這是一柄什麼樣的劍?』

  雲兄道:『一柄會說話的劍。』

  北冥清漣道:『劍也會說話?』

  雲兄道:『會,當然會。』

  北冥清漣道:『可我從未聽過。』

  雲兄道:『以前它從未說過。』

  北冥清漣道:『現在呢?』

  雲兄道:『它在說。』

  北冥清漣道:『它說什麼?』

  雲兄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北冥清漣淚如雨下,道:『雲瀾,我喜歡你,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雲兄哽咽道:『我知道。我也喜歡你。我們不能在一起。』

  北冥清漣把自己貼身佩帶的玉墜摘下,戴在雲兄的脖子上,柔聲道:『以後我不在你身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總把自己弄得一身是傷,知道嗎?』

  雲兄點了點頭,說道:『薔薇,不管你以後嫁給誰,你都是我雲瀾今生最愛的人,沒有之一。』

  北冥清漣泣不成聲,道:『雲瀾,不管你今後要娶哪位姑娘為妻,你都是我北冥清漣今生最愛的人,沒有之一。』

  雲兄抬手為北冥清漣拭去眼淚,道:『你……保重。』

  北冥清漣道:『你……也要保重。』

  兩人含淚深情凝望,許久之後,默契轉身,相背而行。

  時值暮春,大地新綠,草長鶯飛。

  他咬著牙,握著劍,一路向南。

  她低著頭,背著刀,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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