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吃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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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牆上的鐵絲網已經鏽斷了,像一條條死去的蛇掛在牆頭。廢棄的廠房和倉庫鱗次櫛比,多數屋頂已經塌陷,露出裡面鏽蝕的鋼架。陽光從破洞中傾瀉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像是被攪動的金粉。

  鏽蝕的鋼架在陽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隨著太陽的移動緩慢地改變著形狀,像是一張不斷變換的抽象畫。地面上到處是碎裂的混凝土塊和扭曲的鋼筋,有些鋼筋從混凝土裡伸出來,尖尖的,像是倒插在地上的矛。雜草從裂縫中頑強地生長出來,有的已經有一人高了,在風中輕輕搖晃,給這片廢墟增添了幾分荒蕪的氣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鐵鏽的腥味,有腐爛的霉味,還有一種……像是很久沒有清洗過的衣物散發出的酸臭味。那味道不濃,但很持久,像是從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寸泥土裡滲出來的。

  「這地方真不愧是樂園啊,光是這味道就夠『樂』的了。」

  張楚嵐捏著鼻子,一臉嫌棄地走在隊伍中間。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巴抿著,像是不太敢張開嘴呼吸。走在路上,腳下「嘎吱嘎吱」地踩著碎玻璃和破塑料,那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我感覺我在這裡待一天,回去之後衣服都得扔掉。」

  「你可以不穿。」馮寶寶冷不丁冒出一句。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跟在張楚嵐身後,手裡又多了一根黃瓜,「咔嚓咔嚓」地啃著,汁水從嘴角溢出來一點,她用舌頭舔掉。

  「寶兒姐!你這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很嚇人的好嗎!而且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張楚嵐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腳步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一根斜插著的鋼筋才站穩。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算了,當我沒說。」

  張楚嵐果斷放棄了跟馮寶寶討論這個話題的打算,因為他知道,跟寶兒姐講道理,最後被繞進去的一定是自己。她已經用無數次的實踐證明過了——你以為你在跟她講道理,其實她壓根就沒在跟你講,她只是在說她想說的話,然後你就會被帶到一個完全沒想到的方向去。

  王震球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哈哈哈,楚嵐,你跟寶兒姐講道理,那不是自討苦吃嗎?」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從路邊撿的鋼管,在手指間轉來轉去,像玩雜技一樣。

  「球兒哥你就別笑話我了!」張楚嵐一臉悲憤,回頭瞪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之一,就是當初答應帶寶兒姐出來執行任務。」

  「你最後悔的事情不是這個。」馮寶寶把黃瓜尾巴往路邊一扔,語氣依然平淡,「你最後悔的是上次偷我零食吃。」

  「噗——」王震球笑得更大聲了。

  陸玲瓏跟在聶凌風身後,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她剛剛戰勝了門德斯,信心大增,整個人都顯得神采飛揚,連走路都帶著一股風。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兩顆剛被擦亮的黑寶石,看什麼都新鮮。路過一堵牆的時候,她停下來摸了一下牆上的塗鴉——是一幅用噴漆畫的抽象人臉,眼睛的位置被畫成了兩個黑洞洞的圓圈。她的手指在圓圈邊緣輕輕按了一下,感覺顏料已經幹了很久了,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灰塵。

  「師父,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她追上聶凌風,馬尾辮在身後一晃一晃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好奇。

  「隨便走走。」聶凌風淡淡道。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相等。他的目光在周圍的廢墟上掃過,像是掃描儀一樣,每一處可能的藏身點、每一條可能的通道,都在他的視線中停留了不到一秒。「樂園很大,我們剛來,先熟悉一下環境。」

  「哦哦。」陸玲瓏點了點頭,然後又問,「那我們要找的那個阮豐,他長什麼樣啊?」

  「一個胖子。」聶凌風簡短地回答。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念一份文件里的條目。

  「胖子?」陸玲瓏一愣,眼睛眨了兩下,「多胖?」

  「很胖。」

  「……師父,你這個描述,好像有點太籠統了。」陸玲瓏無語,嘴角抽了抽。她之前想像過很多次,那個傳說中的三十六賊之一、「六庫仙賊」的擁有者會是什麼樣子——也許是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也許是一個隱士般的高人,也許是一個行蹤詭秘的獨行俠。她的腦子裡浮現出各種畫面,但「很胖」這兩個字,把那些畫面都打碎了。


  「見到就知道了。」聶凌風沒有多做解釋。

  事實上,他對阮豐的了解也僅限於情報中的描述——三十六賊之一,八奇技「六庫仙賊」的擁有者,身材肥胖,嗜酒如命,行蹤不定。至於具體長什麼樣,他也沒見過。公司檔案里的照片是黑白的,模糊不清,拍的是一個側面輪廓,只能看出一個圓滾滾的體型和光溜溜的頭頂。

  眾人又走了一段路。腳下的地面從碎裂的混凝土變成了壓實的泥土,兩側的建築從大型廠房變成了小型的倉庫,牆上的塗鴉也更多了,層層疊疊地覆蓋在一起,新畫蓋舊畫,舊畫又被人塗掉,然後再被新畫覆蓋。像是一本被反覆塗改的日記,每一層都是不同的筆跡,不同的顏色,不同的情緒。

  前方出現了一座相對完整的廢棄倉庫。

  倉庫的外牆是紅磚砌的,大部分還完好,只有少數幾處有裂縫和缺口。屋頂的鐵皮雖然生鏽了,但沒有塌,只是有些地方凹陷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面砸過。倉庫的大門是兩扇對開的鐵皮門,合頁已經鏽死了一扇,另一扇半掩著,露出門後一條巴掌寬的縫隙。裡面隱約傳來一些聲響——不是說話聲,更像是什麼東西在拖動、碰撞,偶爾還有一聲低沉的、像是有人躺在地上翻身的動靜。

  「有動靜。」王也道長停下腳步,側耳傾聽。他的頭微微偏向倉庫的方向,一隻耳朵對著門縫,另一隻耳朵上的頭髮被風吹動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眯著,像是在辨認那些聲音的來源。「好像……有人在裡面?不止一個,至少兩個。一個在說話,聲音很散,像喝醉了。另一個呼吸很穩,是個練家子。」

  「去看看。」聶凌風率先向倉庫走去。

  他的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到鐵皮門前,他沒有推那扇半掩的,而是用兩根手指捏住門縫的邊緣,輕輕一拉。「嘎——」鐵皮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向旁邊滑開了十幾公分,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空氣中一股更濃的灰塵味和酒味撲面而來,灰塵嗆得張楚嵐打了個噴嚏。

  眾人跟上,小心翼翼地推開半掩的大門,走了進去。

  倉庫內部空間很大,大約有半個足球場大小。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破損的屋頂縫隙中灑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地上、落在廢棄的機器上、落在積滿灰塵的貨物上,像是一幅被撕碎的地圖,每一塊碎片都有自己的形狀和邊界。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味和的酸甜、還有一些分辨不出的、像是自釀的、帶著一股果香和發酵後特有的酸味。幾種氣味攪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濃烈的、讓人光是聞著就覺得有些上頭的氣息。

  「有人嗎?」張楚嵐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但那股酒味卻越來越濃了。像是有人在裡面打翻了一整箱的酒,酒液滲進了每一塊磚、每一寸土地,正在緩慢地蒸發。

  眾人繼續往裡走,繞過一堆廢棄的貨櫃——那些貨櫃是橙色的,漆面已經斑駁脫落了,露出下面發白的金屬,有幾個貨櫃的門還半開著,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散落的碎紙和空罐子。

  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倉庫的角落裡,堆放著十幾個空酒瓶,有啤酒、白酒、紅酒,甚至還有幾瓶看起來像是自釀的劣酒,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酒瓶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有的還剩下一點底,有的已經空了,瓶口的標籤皺巴巴的,看不清牌子。

  而在這一堆酒瓶中間,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正盤腿坐在地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和尚,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灰色僧袍。僧袍是粗布的,領口和袖口都磨破了邊,下擺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漬,分不清是酒漬還是油漬。袒胸露乳,露出圓滾滾的肚皮,肚皮上長著一層細細的、淺色的絨毛,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頭上光溜溜的,沒有一根頭髮,在從屋頂縫隙漏下來的陽光下反射著油亮亮的光芒,像是被打磨過的光滑石頭。臉上滿是橫肉,兩頰的肉垂下來,把嘴角都遮住了。一雙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像是兩條細線嵌在肉里,看起來醉醺醺的,眼皮耷拉著,仿佛隨時都會倒頭睡過去。

  手裡還拎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瓶身上貼著一張紅底白字的標籤,上面寫著三個大字——「二鍋頭」。正往嘴裡灌,喉結一下一下地滾動著,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酒水從他的嘴角溢出來一些,順著下巴的皺紋往下淌,滴在僧袍的前襟上,又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而在胖和尚的對面,還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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