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隨便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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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楚嵐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知道聶凌風強。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但「知道」和「親眼看到」是兩回事。

  他以為聶凌風強是那種「比我們高一兩個檔次」的強——就像大學生打高中生,雖然打不過,但至少能過兩招。

  但現在他才知道——聶凌風的強,是「大學教授打幼兒園小朋友」的強。

  不是同一個物種。

  那可是能一刀把熊國那個兇悍的「灰狼」尤里開膛破肚的猛人啊!在聶哥面前,竟然……就這?

  一招被擋。

  一招被震退。

  一招虎口崩裂。

  從頭到尾,聶凌風只做了一件事——抬刀。

  王也道長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色。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隨即化為恍然和讚嘆,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舉重若輕,後發先至……」

  他低聲說道。

  「聶兄的刀法境界,已入化境。那佐藤的刀,是『術』的極致——他把一門技術練到了頂,練到了人類所能達到的極限。再往上,就沒有路了。而聶兄的刀,已是『道』的雛形——不是技術,是境界。雲無常勢,水無常形,聶兄的刀已然不拘泥於招式,隨心所欲,無跡可尋。你想不到他會怎麼出刀,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讓刀自己去。」

  場中。

  佐藤一刀齋穩住身形。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還在滴血的右手虎口,沉默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死死盯著聶凌風。

  眼神中充滿了震驚、不解——

  以及一絲……恐懼。

  不是那種「我怕你」的恐懼。而是那種「我發現我活在一個錯誤的世界裡」的恐懼。幾十年來建立的所有認知、所有自信、所有的「我知道」,在這一刻,全都碎了。

  剛才那一瞬間的交鋒,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片浩瀚無垠、深不可測的……天地。

  對方的刀,明明看起來那麼緩慢,那麼隨意,卻偏偏能精準地截住自己最快、最凌厲的一擊。這種感覺,就像用盡全力打向一團棉花——棉花不還手,但你打到它的時候,你的力量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你連自己是怎麼輸的都不知道。

  又像對著大海揮刀——你砍下去,海水切開一道縫,但你收回刀,那道縫就合上了,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大海不會痛,不會受傷,它甚至沒有注意到你。

  無力。

  荒謬。

  「你……你這是什麼刀法?」

  佐藤一刀齋嘶啞著嗓子問道。

  握刀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血櫻」的刀柄上,他握過的地方已經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液,混合著虎口的血,滑膩膩的。

  「刀法?」

  聶凌風微微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一個不太理解的問題。

  他思考了一下。眉毛微微皺起,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努力回憶一個很久遠的答案。

  然後道:

  「隨便砍的。」

  「…………」

  佐藤一刀齋沒有吐血。

  但他覺得自己的胸口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像是吞了一塊燒紅的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腮幫子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隨便砍的」。

  他苦修六十載,每天早上四點起床練刀,晚上十一點才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風雨無阻。六十年如一日,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追求「一刀」——不需要第二刀的一刀。

  他把自己的生命、靈魂、所有的一切,都壓在了這一刀上。

  然後對方告訴他——

  「隨便砍的」。

  「我不信!」

  佐藤一刀齋眼中血絲瀰漫。

  那不是憤怒的血絲,而是一種信念被擊碎後的瘋狂。就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有一天發現自己的神是一座泥塑。他不想接受,他不願意接受,他拒絕接受。


  「老夫苦修刀道六十載,追求極致的『一』,怎會敗給你這『隨便』?!看刀!」

  他再次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追求那巔峰的「一刀」。

  那巔峰的一刀,需要精氣神的高度統一,需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壓上去。但現在,他的精氣已經散了,神已經亂了,再也凝聚不出那樣的刀了。

  但他還有別的刀。

  他將畢生所學的刀法盡數施展出來!

  「一刀流·亂刃!」

  血櫻太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血色刀幕——

  或劈——刀從頭頂落下,勢如破竹,仿佛要把天地劈成兩半。

  或砍——刀從側面橫掃,帶著千鈞之力,連空氣都被砍出了一道弧形的漣漪。

  或刺——刀尖直指心口,快如閃電,無聲無息,像一條藏在草叢中的毒蛇。

  或撩——刀從下往上斜挑,目標是從下巴到額頭,一刀能把人的臉分成兩半。

  或抹——刀鋒貼著脖頸平拉,角度極小,速度極快,被抹中的人連叫都叫不出來。

  或削——刀尖在皮膚表面划過,不深不淺,剛好割斷筋腱。

  刀光如瀑,刀氣縱橫!

  如同狂風暴雨,將聶凌風周身要害盡數籠罩!

  每一刀都凌厲狠辣,每一刀都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刀勢連綿不絕,前刀未盡後刀已至,一刀接著一刀,一刀疊著一刀,仿佛要將聶凌風徹底淹沒、絞碎!

  「一刀流·亂刃」——這個名字里的「亂」,不是混亂,而是「亂花漸欲迷人眼」的亂。是太多、太快、太密,密到你根本分不清哪一刀是真的、哪一刀是假的,因為每一刀都是真的。

  面對這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聶凌風終於也動了。

  他依舊單手持刀。

  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數地上的碎石。只有右手握著雪飲刀,刀尖朝下,刀刃朝前。

  腳步輕移。

  不是快——是「輕」。他的腳掌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像是一片落葉飄到了地面上。但他的移動軌跡卻飄忽不定,忽左忽右,忽前忽後,讓人猜不到他下一步會去哪。

  身形在漫天刀影中穿行,如同風中柳絮——柳絮被風吹起來的時候,你不知道它會往哪飛,它自己也不知道。它只是隨著風,飄到哪裡算哪裡。

  又如雲中游龍——龍在雲中若隱若現,你只能看到一鱗半爪,猜不透它的全貌。你看到它在左,等你的刀砍過去,它已經去了右;你看到它在右,等你的刀追過去,它又去了上。

  他手中的雪飲刀,也不再是簡單的格擋。

  或點——刀尖輕輕一點,點在「血櫻」的刀背上,像是蜻蜓點水,力道不大,但恰好把對方的刀彈偏了幾寸。

  或撥——刀身一側,貼著「血櫻」的刀刃往旁邊一帶,像是在撥開一道帘子,對方的刀就順著他的力道滑向了空處。

  或引——不是硬擋,而是用自己的刀鋒勾住對方的刀鋒,往自己希望的方向牽引,讓對方的力量變成自己的助力。

  或帶——刀身一轉,纏住對方的刀,像一根繩子一樣,把對方的攻擊帶到圈外。

  動作行雲流水,不見絲毫煙火氣。

  「鐺鐺鐺鐺鐺!」

  密集如雨點般的金鐵交鳴聲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聲音不再清越,反而有些沉悶、粘滯。像是什麼東西在泥漿里翻滾,每一聲響都比上一聲更短促、更壓抑。

  佐藤一刀齋感覺自己斬出的每一刀——

  都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

  不是被擋住了,而是被「吞」了。他的刀砍過去,對方用刀鋒一引,他的刀就偏了;他用更大的力氣砍過去,對方用刀背一壓,他的刀就沉了;他用盡全力砍過去,對方的刀一撤,他的刀就砍在了空氣里。

  被對方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牽引、偏轉、卸力。

  對方那柄冰藍色的長刀——

  時而輕靈如羽,撥開他勢大力沉的劈砍。那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多一分會把自己的刀也彈開,少一分會被對方的刀壓住。他就那麼輕輕一撥,佐藤一刀齋苦練六十年的刀就像一條被牽住了鼻子的牛,乖乖地跟著走。


  時而沉重如山,震得他手臂酸麻。那沉重不是刀本身的重量,而是對方注入刀中的「意」——一座大山壓下來,你舉不舉得住?你舉得住一瞬,你能舉多久?

  時而冰寒刺骨,凍得他氣血運轉不暢。那股寒意透過「血櫻」傳到他的手心,沿著手臂一路向上,到肩膀、到胸口、到心臟。他的心跳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難,整條右臂都開始發木。

  更讓他崩潰的是——

  聶凌風的刀法,根本沒有固定的套路!

  一會兒大開大合,刀光如雪崩海嘯,一刀斬下,寒氣四溢,仿佛要把整個大廳都凍成冰窖——那是「傲寒六訣」的路子,堂堂正正,霸道無匹。

  一會兒靈動迅疾,如風似電,刀未到,人已到,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刀已經貼著你的皮膚划過去了——那是「風神腿」的身法配合刀法,快如鬼魅,難以捉摸。

  一會兒又刁鑽狠辣,如同街頭潑皮鬥毆,專攻下三路和關節要害——膝蓋、腳踝、手腕、手肘,全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甚至還有幾刀是衝著褲襠去的,角度之刁鑽、力道之陰險,讓觀戰的人都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

  偏偏又精準有效。

  每一次刁鑽的攻擊都逼得他不得不後撤或格擋,打亂他的節奏。每一刀都不好看,但每一刀都管用。

  三種截然不同的刀意——霸道、靈動、陰險——在聶凌風手中卻轉換得圓融自如,毫無滯澀。

  這一刻他是君臨天下的霸主,下一刻他是來去無蹤的刺客,再下一刻他是街頭打架的小混混。三個完全不同的身份,三種完全不同的戰鬥風格,被他無縫切換,行雲流水。

  仿佛他天生就該如此用刀。

  佐藤一刀齋苦修數十年的刀法,在對方這「亂七八糟」、卻又妙到毫巔的刀法面前,竟然顯得如此笨拙、如此……可笑!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個人戰鬥。

  而是在和三個人。

  不,是三個截然不同的刀道宗師在同時圍攻他!

  一個如冰似雪,寒意徹骨,每一刀都像冬天的暴風雪,凍得他渾身僵硬。

  一個如風似電,無孔不入,你永遠猜不到他的刀會從哪個方向來,等你猜到了,刀已經在你身上留下了記號。

  還有一個如市井無賴,刁鑽狠辣,專破各種招式的「美感」和「架子」。你那套漂亮的刀法剛擺出來,他一個掃堂腿就把你撂倒了;你那招精妙的劍招剛使出來,他反手一巴掌就把你的劍拍飛了。不跟你講道理,不跟你比境界,就是怎麼陰怎麼來,怎麼有效怎麼來。

  「這是……什麼刀法?!」

  佐藤一刀齋越打越心驚,越打越絕望。

  他的刀越來越慢,越來越重,越來越不受控制。虎口的血越流越多,刀柄滑膩得幾乎握不住。右臂的麻木感從指尖蔓延到了肩膀,連帶著半個後背都僵硬了。

  他的呼吸亂了。不是那種「喘不上氣」的亂,而是一種「不知道該什麼時候吸氣」的亂。以前他的呼吸和刀法是合一的——出刀時呼氣,收刀時吸氣,一張一弛,像心臟的跳動一樣自然。但現在,聶凌風的刀法把他的節奏全打亂了,他呼不出氣也吸不進氣,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他的眼神也變了。從開始的銳利如鷹,到後來的震驚不解,再到現在——是一種空洞的、茫然的、像是在看一個不存在的敵人的眼神。

  他不知道該怎麼打了。

  六十年來,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說了,隨便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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