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無人問津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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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了,從山東逃難來的軍戶之子,到進入親軍營的漢人箭手,他像一把只能收在破鞘里的刀,再鋒利也被人裝作看不到。

  高台之上,脫脫微微前傾身子,玄甲發出細微的鏗鏘之聲。他目光如電,牢牢鎖住台下那個剛剛完成驚世之舉的青衫士卒。

  那目光在他粗布衣衫上一掃,最終落在他手中那柄磨得發亮的竹弓上。

  校場風沙依舊,那青衫士卒收弓而立,身姿如槍,根本不知自己已然驚動了何等人物。

  很快,紫袍玉帶的脫脫來到在漢軍隊前。狂風捲起他披風的毛領,年輕都指揮使的目光卻比箭鏃更銳利:「方才最後一箭,可是用了『流星趕月』的連珠手法?」

  出列的楊懷儉還來不及回答,帶著沉水香體溫的披風已落在他肩頭。錦緞觸到肩膀的剎那,楊懷儉猛地一顫。

  「兵部考評次次乙等?」脫脫的馬鞭突然挑起他腰牌,玉扳指在舊竹弓上叩出清響,「從今日起,這柄弓的主人該換腰牌了。」

  佩刀鞘上的銀狼浮雕抵住他顫抖的膝蓋,都指揮使的聲音斬碎所有質疑:「明日赴指揮營當值——我要讓全軍看看,真正的神箭手該披什麼樣的犀甲,挽什麼樣的強弓。」

  激動之餘,略有些手足無措的楊懷儉摩挲著竹弓的弓背,那上面每一道磨痕都是他這些年來無人問津的堅持。而此刻,這份堅持終於被一個足以改變他命運的人看見了。明日,他將挽起新的強弓,踏上新的征途。

  當夜,營房通鋪里鼾聲四起,而黑暗中壓抑的竊語卻如暗流般涌動。油燈在風中搖曳,將低語聲拉得忽長忽短:「你可見著了?脫脫大人為那個漢人箭手,當場撕了兵部的考評簿!」另一個聲音接著道:「何止!我親眼見大人將御賜的披風披在他身上...」

  破舊竹弓靜靜倚在兵器架上,弓柄上還沾著白日校場的黃沙。而同袍們的低語仍在黑暗中蔓延:「明日他就要去指揮營當值了...一個漢人,竟得如此青睞...」

  楊懷儉側身面壁,將整張臉深深埋進披風。錦緞上混雜著龍涎香的氣息與馬革味,那其中殘留的體溫燙得他眼角發脹,這份溫暖既讓他惶恐,又在他心中點燃了一簇勇敢的火苗。那是他懂事以來,在寒微人生里從未敢奢望的青雲之路。這條通往未來的路雖然註定會荊棘塞途,但卻是他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看到的,屬於自己的一線天光。

  他不再是那個只能在校場角落默默練箭的漢人軍戶之子,不再是那個箭術再精湛也只能得到乙等考評的無名小卒。脫脫大人那句「我要讓全軍看看,真正的神箭手該披什麼樣的犀甲,挽什麼樣的強弓」在他耳邊迴響,字字千鈞。

  他想像著自己披上犀甲的模樣,想像著手中不再是這柄磨得發亮的竹弓,而是真正的強弓利箭。他仿佛已經站在指揮營的校場上,不再是被人輕視的漢卒,而是一個憑實力贏得尊重的神箭手。

  陽光明媚的午後,練刀休息的閒暇間,方瑩玉正在院中雕刻一支桃木簪。簪頭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阮閃若的笑靨——那雙杏眼,那微微上揚的唇角,還有發間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的銀簪。

  「又在想阮小姐?」方孝和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語氣中帶著善意的調侃。

  方瑩玉的臉刷地紅了,手一抖,差點削掉一片花瓣。「哥,你別胡說...」

  方孝和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瑩玉,阮家是袁州城的大戶,咱們...「

  「我知道。」方瑩玉打斷哥哥的話,聲音低沉,「我沒敢痴心妄想。只是...只是想著雕支簪子送她,就當是引薦拜師的謝禮。「他很認真地說,好像自己不是在說謊。

  方孝和看著弟弟緊抿的嘴唇和微微發抖的手指,不忍心再說什麼。他拍了拍方瑩玉的肩膀:「手藝不錯,阮小姐會喜歡的。」

  方瑩玉苦笑著搖搖頭,將雕好的木簪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揣進懷裡貼近心口的位置。木簪被他捂得溫熱,仿佛有了生命。他一直這樣揣著,一天又一天。

  三日後,京郊官道上塵土蔽日。燕鐵木兒親率三百鐵騎列陣相候,在此「迎接「自廣西歸來的妥懽帖睦爾。烈日灼烤著鐵甲,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卻遠不及燕鐵木兒心中的焦灼炙人。

  「來了!」副將突然低聲稟報。

  只見遠處一行車馬緩緩行來,當先馬車車簾已經掀開,裡面坐著個青衫少年。風塵僕僕。

  燕鐵木兒策馬上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少年那張尚未褪盡稚氣的臉,四目相對,他心中一震——這少年並不像屬下稟報的那樣,他的眼中竟無半分怯懦,只有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

  「殿下一路辛苦。」燕鐵木兒聲如寒鐵,

  「你可知京師是何等地方?」

  妥懽帖睦爾微微抬眸,眼中竟無波瀾。「一無所答。」後來史官寫下這四個字,卻不知那一刻燕鐵木兒背心已滲出冷汗。

  少年沉默如山,燕鐵木兒卻好像聽見了驚雷。見少年無語,燕鐵木兒也一時語塞。他死死攥緊馬韁。這一刻他更加明白,這個少年絕非易與之輩。

  隨後,妥懽帖睦爾的車駕駛入大都。紫禁城的飛檐在殘陽下如染血刃,知樞密院事伯顏立在城樓陰影處,袍袖無風自動。在這裡,他能看到十三歲的妥懽帖睦爾,這個從廣西被急召回來的少年,臉上還帶著南方的風霜。伯顏的指尖在袖中輕叩——改變他們家族命運的人終於到了。

  隨後,妥懽帖睦爾被徑直送進了昔日的太子府。府邸依舊保持著昔日的豪華,金碧輝煌間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冰冷。宮女太監們表面上恭敬有加,眼神中卻難掩打量貨物般的審視,每一個動作都在掂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主子」究竟價值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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