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十狗同籠,九母一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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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肉體凡胎,終究抵不過日夜不休的放縱。漸漸地,聲色犬馬的燕鐵木兒開始感到力不從心。先是朝會上莫名眩暈,後來連握筆批閱奏章都手抖得厲害。

  這一日,他斜倚在錦榻之上,面色晦暗,眼底烏青,連那身紫緞常服,也掩不住他由內而外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態。他像一頭被抽乾了力氣的困獸,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拖音。

  一名身著青衫、面容精幹的幕僚,小心翼翼地趨步近前,在離錦榻尚有三步之遙處便停住,躬身垂首,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他的主公:

  「丞相,卑職近日翻閱江湖舊卷,偶得一聞。昔年江西,曾有一滄浪派,其鎮派之寶《滄浪刀譜》的最後一頁,非是刀招,而是附有一張以秘藥淬鍊己身的古方,藥材無名……」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輕,卻帶著蠱惑的意味,「但據說,有固本培元、重振雄風,甚至……逆奪造化之奇效。只是……」

  幕僚的聲音如同遊絲,漸次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寒意:

  「只是那滄浪派,數年前已滿門被滅,雞犬不留。那刀譜,也隨之……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燕鐵木兒半闔的眼皮猛然掀起,渾濁的眼底深處,似有兩朵幽綠的鬼火驟然點燃,一閃而逝的精光,銳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他並未看向幕僚,而是盯著窗外那輪將頹的落日,乾裂的嘴唇微動,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令給那日蘇!著他動用天機盟一切力量,就算翻遍江南和江西每一寸泥土,掀開每一塊墓磚,也要給我把《滄浪刀譜》找出來!不得有誤!」

  那日蘇——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一段從塵埃里爬起的血腥往事。他本是燕鐵木兒麾下最忠實的家奴,如同影子般的存在。是燕鐵木兒一手將他扶上江南第一大幫「天機盟」的盟主寶座,讓他從一條聽話的惡犬,變成了統御江湖群狼的梟雄。丞相的意志,便是他行事的唯一準則。

  丞相府那道密令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江湖與朝堂的灰色地帶掀起驚濤駭浪。所謂抄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權相一怒,更是殃及百里。這話絕非虛言。燕鐵木兒麾下最得力的爪牙——掌控江南第一大幫「天機盟」的那日蘇,立刻傾盡全力,盟中高手盡出,如同無數嗅到血腥味的獵犬,沿著當年滄浪派覆滅後可能遺留的蛛絲馬跡,展開了地毯式的搜尋與拷問。一時間,與滄浪派稍有牽連的武林人士、甚至只是收藏過其隻言片語筆墨的文人,都受其波及,江湖上風聲鶴唳,瀰漫著一股無形的血腥氣。

  經過數日不擇手段的追查,他們竟真的找到了一個關鍵人物——滄浪派當年公認的武學奇才,掌門親傳二弟子——「相見刀」謝承歡。此人在江湖中早已被認定為死人。多年前,因門派劇變、理念不合,他最終選擇投靠了勢力急劇膨脹的天機盟,尋求庇護與發展。然而,命運的諷刺在於,滄浪派覆滅當日,他便在與自己的六師弟宋別的生死決鬥中慘敗,心灰意冷之下,躍下深不見底的懸崖。

  誰都以為他已粉身碎骨,卻不料他竟奇蹟般地僥倖未死,如今被天機盟找到,或許是存著一絲重新獲得權勢的妄念,他憑藉著殘存的記憶,將那《滄浪刀譜》附錄中最為隱秘的古方,口述謄錄,進獻了上去。

  然而,當那張秘方被快馬加鞭送入丞相府,呈至燕鐵木兒眼前時,換來的卻不是嘉獎,而是一場雷霆震怒。

  「混帳!狗膽包天!」

  燕鐵木兒只看了一眼,蠟黃的麵皮瞬間漲成紫紅色,額角青筋暴起,一把將那張紙揉攥在手心,因極度憤怒而劇烈咳嗽起來。只見那方子上寫著寥寥數語,字句粗鄙不堪:

  十狗同籠,九母一公,困其數十日放其公,隨之,觀其食何草,同食之,糞乃藥引,不同食無效。

  這哪裡像是什麼名門正派的玄奧秘法?分明是山野巫醫都未必肯用的詭異邪方!充斥著難以言喻的荒誕與屈辱感。燕鐵木兒縱橫朝野數十載,自認見識過無數奇人異事,豈能相信這如同兒戲般的法子,竟是傳說中的《滄浪刀譜》所載?

  「假的!定是那謝承歡欺我!」他嘶啞著低吼,眼中戾氣大盛,「不見刀譜原件,焉知不是他胡亂編造,搪塞於吾?」他認定謝承歡藏私,甚至可能已與某些暗中反對他的勢力勾結,故意獻上假方折辱於他。

  盛怒之下,他再次對那日蘇下達了死命令:必須找到《滄浪刀譜》的真本原件!並且點名要謝承歡親自去尋,將功折罪。「告訴他,若找不到刀譜,就讓他當著我的面割下他自己的項上人頭!」

  可是,茫茫江湖,歲月滄桑。滄浪派早已灰飛煙滅,真正的《滄浪刀譜》自當年慘案後便隨同「送別刀」宋別一起下落不明,或許他早已離開人世,或許隱退於某處不為人知的角落。謝承歡縱有通天之能,又該去何處尋覓這隱姓埋名之人?

  接下來的日子,方瑩玉除了每日必需的上山打獵維持家用,一有空閒便跑到村後僻靜的打穀場或山林深處,揣摩苦練滄浪刀法。方孝和也常常主動放下詩書,在一旁幫他參悟刀法精要。兄弟二人一個擅長理論解讀,一個擅長實踐演練,配合得越發默契。

  五日後的深夜,三里舖村後的打穀場上萬籟俱寂。月光如水銀瀉地,將方瑩玉執著木刀的身影拉得很長。他心無旁騖,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刀譜上的招式,汗水早已浸濕了粗布衣衫,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微光。

  「不對。」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從黑暗中傳來,「這一式『浪卷千堆雪』,發力在於腰馬合一,你的手腕要再沉下去三分,勁力才能透達刀尖,如浪濤拍岸,連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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