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田珩之心,破敵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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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夏,幽州,北闕關。

  議事廳內,牛油巨燭燃得正旺,跳動的火苗將四壁懸掛的碩大軍情輿圖映照得光影浮動,忽明忽暗。

  輿圖之上,以硃砂勾勒的箭頭與墨點密密麻麻,尤其北境一線,猩紅刺目,將東夷三十萬大軍分路合圍,直撲北闕關的駭人態勢展現得淋漓盡致。

  空氣里瀰漫著桐油、墨錠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鐵鏽血腥混合的氣味,沉重壓抑。

  自三日前,秦王田珩親率八千禁軍鐵騎夜襲東夷先鋒大營,殲滅東夷先鋒大軍之後,北闕關便如同繃緊的弓弦。

  關城之上,示警的狼煙晝夜不熄,筆直如柱,刺入鉛灰色的蒼穹。關外,斥候的馬蹄聲疾如驟雨,踏碎了荒原凍土的寂靜,一道道漆封加印,標註著十萬火急的戰報,如同索命的符咒,接連飛入這座森嚴的議事廳。

  最新戰報顯示:東夷太子親信,名將賀蘭蒼風,整合三十萬部落聯軍,滾滾南下。其前鋒游騎,已出沒於關外不足百里之地,旌旗獵獵,遮天蔽日。

  廳堂中央,一張由整根陰沉木打造的厚重長案上,最新繪製的敵我態勢圖與兵力對比冊籍攤開。

  燭光下,墨跡猶新。

  田珩肅立案首,雖已卸去沾染血污的戰袍,換上一身玄色親王常服,但眉宇間那股經沙場淬鍊出的殺伐之氣,以及甲冑摩擦留下的淡淡痕跡,仍縈繞周身,令人不敢逼視。

  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廳內分列兩側的將領。

  這些多是北疆宿將,面龐被邊塞風霜刻出粗糲的紋路,此刻皆屏息凝神。

  「諸君,」田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般的質感,清晰地壓過了燭火的噼啪聲,

  「東夷舉國之力,三十萬虎狼之師已壓境關前。敵眾我寡,懸殊若此,今日集議,非為言守,實為求破!望諸君暢所欲言,共謀退敵良策。」

  言罷,他略一頷首。侍立一旁的親兵統領雙手捧起一摞謄抄的戰報文書,步履沉穩,依次分發給在座每一位將領。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大廳內格外刺耳,每傳遞一份,接過將領的臉色便凝重一分,廳中氣氛也隨之沉抑一截。

  大夏軍制,等級森嚴,涇渭分明。

  一等精銳,乃邊軍與禁軍。

  邊軍常年戍守九邊,枕戈待旦,與異族搏殺如同家常便飯,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悍卒,武技狠辣實用,煞氣沖天;

  禁軍則拱衛京畿,天子親軍,裝備冠絕諸軍,甲冑乃百鍊冷鍛的精鋼,兵刃吹毛斷髮,軍紀更是嚴酷如鐵,令行禁止,半步無差。

  二等戰力,為各州常備軍。

  駐防要衝州府,平日操演不輟,遇戰則為中堅。

  如幽州這等直面北虜的邊州,其常備軍戰力往往不遜於一般邊軍,是真正的枕戈之師。

  又如防備大滄國的邢州,更是邊軍五萬、常備軍五萬並列,堪稱雙璧鎮國門。

  三等便是各郡郡兵。

  多由當地丁壯輪值充任,平素維護鄉里、清剿匪患,甚少經歷大戰陣,經驗匱乏。

  其人數依郡之大小、位置而定,大郡或近萬,小郡僅三五千。

  然其勝在徵調迅速,一旦國戰烽起,一紙兵符可聚十數萬之眾,雖戰力堪憂,卻能填線,壯聲勢。

  而此刻,北闕關的家底,薄得讓人心頭髮涼。

  北闕關守將田穰苴率先起身,接過戰報細看後,抬眼望向田珩:

  「殿下,北闕關原駐有幽州常備軍一萬,前番阻截東夷先鋒努爾哈赤部於關外五十里,雖予敵重創,然我軍亦折損逾三千,如今可用之兵,僅七千有餘。」

  他頓了頓,指向圖上一處標記,

  「另有從關外諸衛所潰退下來的殘兵約五千,士氣低落,建制不全,目前只能安置在關內瓮城及輔營,權作預備,恐須待城防危急時,方可驅之上陣。」

  他目光微移,語氣稍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萬幸,殿下親率八千鐵騎馳援而至。前夜奇襲,雖有小損,然不過數百,精銳未傷筋骨。

  東夷先鋒大半歿於混亂踐踏與我鐵騎衝鋒之下,此戰,我軍鋒刃猶利。」

  帳算到這裡,廳內諸將心中那根弦已然繃至極處。


  七千常備軍,五千潰兵,八千鐵騎,滿打滿算,堪堪兩萬!

  以兩萬對三十萬,幾近一比十五的懸殊對比!

  縱使在座皆是見慣生死、血海里趟過來的老行伍,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掌心滲出冷汗。

  田穰苴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拱手沉聲道:

  「殿下,敵我兵力懸殊若天地,以末將愚見,當務之急,唯有依託北闕天險,深溝高壘,加固城防,收縮兵力,死守待援!」

  他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的北闕關位置,

  「前番兩戰雖勝,然不過挫其先鋒銳氣,今賀蘭蒼風所率,乃三十萬部落聯軍,絕非努爾哈赤可比。

  據雄關而守,一可憑二十丈高牆、兩丈厚壁消耗敵有生之力,二可待朝廷援軍抵達,屆時開關迎敵,內外夾擊,或可覓得一線勝機!」

  此言一出,廳內多數將領紛紛頷首附議。

  他們久鎮北疆,太清楚北闕關的險要,關城依山傍河而建,牆高池深,箭樓密布,滾木礌石,火油金汁儲備充足,確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若能上下一心,堅守數月,並非奢望。

  田珩微微頷首,目光轉向立於左側上首的皇甫宮。

  這位年輕的將領自其兄長戰歿於東夷突襲後,眉宇間便始終凝結著一股化不開的戾氣與悲憤。

  此刻他身披銀亮細甲,手按劍柄,聽聞田穰苴之言,沉默片刻,亦出列抱拳,聲音冷硬如鐵:

  「末將附議田老將軍之言,東夷大軍遠來,補給線漫長,草原部落攜帶糧草有限。

  我軍只需堅壁清野,固守待之,彼久攻不下,糧秣不濟,部族之間必生齟齬。

  待其師老兵疲,內亂萌生,我再伺機反撲,方為穩妥之道。」

  廳中附議之聲更眾。以弱勢兵力,據堅城以疲敵,確是兵家常法。

  然而,田珩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卻銳利如刀鋒的弧度。

  他抬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輿圖之上,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關外那條蜿蜒如帶的藍色河流標記處,斡難河。

  此河發源於北地群山,奔流南下,水勢湍急,河面寬闊,是橫亘在草原與幽州之間的一道天然屏障,亦是東夷大軍南下的必經之路。

  「諸君所言守城待援,自是正理。」

  田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與不容置疑的決斷,瞬間將廳內所有雜音壓下,

  「然,本王卻以為,或有更善之策。」

  他環視諸將,目光灼灼:

  「東夷三十萬大軍,聽起來聲勢駭人。然諸君細思,這三十萬之眾,是何來路?乃是東夷王庭強行糾合草原數十部落,七拼八湊而成的『聯軍』!」

  他指尖重重敲擊在輿圖上代表各部落的雜亂標記處,語氣斬釘截鐵:

  「部落聯軍,其最大命門,便是軍令不一,各有私心!勝則爭功邀賞,敗則爭先遁逃。

  賀蘭蒼風縱是太子心腹,能調兵遣將,卻未必真能令這些部落首領如臂使指,甘心效死。

  更何況,努爾哈赤新敗,賀蘭蒼風倉促整合大軍南下,各部之間磨合不足,號令不暢,此乃其一患!」

  諸將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若有所思。

  草原部落素來弱肉強食,彼此攻伐乃是常態,此番被強捏在一起,內部豈能鐵板一塊?這確是實情。

  田珩不等他們細想,繼續剖析,聲音漸冷:

  「其二,朝廷援軍十五萬,已在路上,然其中真正堪戰之精銳,不過南軍五萬。余者,皆是各州郡倉促徵發的郡兵,未經大戰,裝備訓練皆不足恃。

  即便援軍如期抵達,與三十萬東夷軍正面鏖戰於關下,縱能慘勝,我大夏北疆精銳亦必傷亡殆盡,實力大損,沒有十年休養,難以恢復元氣!此等慘勝,絕非本王所願,亦非社稷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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