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蘇府之事,幽州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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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調轉方向,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細碎水花。

  田珩指尖輕撫膝上那隻紫檀錦盒,密詔在此,虎符在懷,三千老卒待命,父皇將能給的都給了他。

  可越是如此,心頭那份沉重便越發清晰。

  ……

  蘇府坐落於城西崇仁坊,與名井府的清雅不同,這座府邸透著將門特有的肅殺之氣。

  門前兩尊石獅怒目圓睜,門楣上懸著的「蘇」匾額已有些年頭,金漆斑駁處露出深褐木色,反倒更添滄桑。

  田珩的馬車尚未停穩,府門已轟然洞開。

  一名身著深藍勁裝、腰佩橫刀的中年男子大步迎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剛毅如刀削斧劈,劍眉斜飛入鬢,正是前幽州都督,金車騎將軍蘇睦之弟蘇宏章。

  「恭迎秦王殿下。」蘇宏章抱拳行禮,聲音渾厚如鍾。

  田珩快步下車,伸手托住對方手臂:「舅父何須多禮,今日是珩以晚輩身份前來叨擾。」

  蘇宏章直起身,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神色,旋即化為爽朗笑意:「殿下裡面請,酒已溫好,正是去歲幽州送來的燒刀子,夠勁道,兄長正在書房等候。」

  二人穿過前庭。

  蘇府布局簡練,不見尋常官宦人家的亭台水榭,反倒是演武場占了小半府邸,場邊兵器架上十八般兵刃寒光凜冽。

  正廳陳設更是簡單,正中懸一幅《北疆輿地圖》,圖上硃筆勾畫處處,邊角已磨得發白。

  侍女奉上酒菜後便悄然退下,廳中只剩二人對坐。

  蘇睦親手為田珩斟滿一杯,酒液澄澈,濃烈酒氣撲鼻而來。

  他舉杯示意,自己先仰頭飲盡,才開口道:

  「今日朝會之事,末將已聽聞。殿下封秦王,鎮幽州,是陛下深思熟慮之舉。」

  田珩淺酌一口,烈酒入喉如刀,他面不改色:「舅父在幽州多年,珩此去,還需舅父多加指點。」

  「指點不敢當。」蘇睦放下酒杯,神色肅然,「但戍守北疆十六載,有些話,今日需與殿下說透。」

  他起身走向那幅輿地圖,手指點在幽州方位:

  「幽州五郡,三十二縣,戶籍十五萬戶,在冊兵員十萬三千人,這是兵部帳面上的數字。」手指向北推移,落在一處標紅的關隘,

  「實際能戰之兵,不過五萬。其它五萬分散各郡,多為地方世族私兵改編。」

  田珩凝神細聽。

  「這些年,朝廷撥往幽州的糧餉,十成中有三成被沿途剋扣,四成被州郡官員層層盤剝,真正到將士手中的,不足三成。」

  蘇睦轉身,眼中寒光凜冽,「末將曾八次上書兵部,奏摺皆如石沉大海。去年冬,我親赴兵部質問,崔尚書只給了一句『邊軍苦寒,朝廷亦有難處』。」

  他忽然冷笑一聲:「李尚書長子李岩,前年在幽州購置田產三千頃,皆以『荒田』名目入冊,實則是逼走農戶強占的良田。

  此事幽州上下皆知,卻無人敢言,李氏門生遍布州郡,從刺史到縣令,半數皆與李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田珩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所以舅父這些年……」

  「所以末將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蘇睦重新落座,聲音低沉下來,

  「幽州軍務,我尚能掌控,可民政、賦稅、刑名……皆在地方世族手中,他們以宗族為紐帶,互通姻親,結成鐵板一塊,殿下此去,若要動他們,便是與半個幽州的官場為敵。」

  廳中燭火跳動,在蘇睦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田珩沉默片刻,緩緩道:「若不動他們,幽州便永無寧日。百姓困苦,軍士饑寒,一旦北狄南下,何以禦敵?」

  「殿下看得透徹。」蘇睦眼中閃過讚許,「故而我說,陛下此乃深謀遠慮。殿下是皇子,是親王,有封地有開府之權,這是那些世族沒有的大義名分,但名分歸名分,真要動手,需有雷霆手段,更需綿綿耐心。」

  他再次斟酒,語氣轉為凝重:「幽州五萬將士,皆是跟隨我多年的老卒,可託付生死。但幽州另外五萬兵馬,分別掌握在三人手中。」

  蘇睦蘸著酒水,在案几上畫出三個符號:「其一是奮武將軍盧綝,盧氏旁支,掌管幽州防務。此人貪財好色,能力平庸,卻最是油滑,風往哪邊吹,他便往哪邊倒。」


  「其二,校尉鄭渾,鄭家遠親,駐守幽州最前沿的北闕關。此人倒是一員悍將,治軍嚴整,與北狄大小十七戰未嘗敗績,但他性情孤傲,素來看不起京城世族的做派,與盧綝勢同水火。」

  「其三……」蘇睦頓了頓,「將軍李崇,李家嫡系,掌管幽州軍務。此人最是麻煩,表面恭順,實則心機深沉。

  去歲他曾暗中與京中通信,內容雖未探知,但此後朝廷對幽州的糧餉剋扣,又多了半成。」

  田珩將這三個名字牢牢記住:「舅父之意,這三人需分別應對?」

  「正是。」蘇睦點頭,「盧綝可用財帛拉攏,鄭渾需以誠相待,至於李崇……」

  他眼中寒光一閃,「此人絕不可信。殿下到任後,需儘快尋個由頭,或明升暗降,或調離要害,總之不能讓他掌兵。」

  話到此處,蘇睦忽然起身,從內室取出一隻鐵匣。匣身斑駁,鎖扣已鏽蝕,顯然有些年頭。

  他打開鐵匣,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在案几上徐徐展開。

  是一幅詳盡的幽州山川地勢圖,比廳中懸掛的那幅精細十倍。

  山脈走向、河流深淺、關隘虛實、甚至哪些路段雨季易塌方,哪些山谷可設伏兵,皆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末將十六年來,親自踏勘所繪。」蘇睦手指划過圖紙,在某處山谷停下,

  「此處名叫飛鷹谷,是幽州通往東夷的咽喉要道。峽谷兩側崖壁陡峭,中有一線天,最窄處僅容三馬並行。若在此處設伏,五千兵馬可擋五萬大軍。」

  他又指向另一處:

  「這裡,黑水河畔,有露天煤礦,品質極佳,可惜一直被李家族人把持,不許外人開採。還有這裡……」

  手指移向東南,「有一處溫泉,冬日不凍,周邊土地肥沃,卻因交通不便,一直荒廢。」

  田珩越看越是心驚。

  這幅圖若流傳出去,足以震動朝野,它不僅僅是輿圖,更是一份經營幽州的完整方略。

  何處可屯田,何處可築城,何處有礦藏,何處宜駐軍……所有關鍵盡在其中。

  「舅父將此圖示我,不怕……」田珩話未說完。

  蘇睦已擺手打斷:「我此生,只忠於陛下,忠於大夏,殿下是陛下選定的守門人,我自當竭盡全力。」

  他深深看了田珩一眼,「況且……末將的母親,殿下的外祖母,臨終前曾拉著末將的手說:『蘇家可以不出將相,但絕不能出叛臣』,更何況陛下對我蘇家恩重如山,這件事,自然是陛下的意思。」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田珩起身,對著蘇睦鄭重一揖:「珩,謝舅父厚意,此圖之重,重於千軍。」

  蘇睦坦然受禮,待田珩直身,才沉聲道:「還有一事。殿下離京前後,需格外小心,京中那些人,不會坐視殿下在幽州站穩腳跟。沿途州縣,皆有世族勢力,飲食住宿,務必慎之又慎。」

  ………

  離開蘇府時,已是亥時三刻。

  夜色深沉,坊間燈火大多已熄,只余巡夜武侯的燈籠在長街盡頭明明滅滅。田珩登上馬車,那捲羊皮輿圖已妥善收好,與密詔、虎符放在一處。

  車輪碾過空曠街道,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田珩掀開車簾,望向窗外。

  巍峨宮城在夜色中只余漆黑輪廓,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知道,此刻那宮城之內,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秦王府,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半月後,他將離開這座生活了十五年的夏都,前往那片陌生而艱險的土地。

  那裡有虎視眈眈的世族,有錯綜複雜的軍務,有苦寒貧瘠的民生,更有北方草原上隨時可能南下的鐵騎。

  可不知為何,想到這些,田珩心中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或許是因為手中有了底牌,或許是因為身後有了可託付之人,又或許……僅僅是因為,他終於不必再在這座華美的牢籠里,做那個謹小慎微的三皇子。

  「殿下,王府到了。」車外侍衛低聲稟報。

  田珩收回思緒,整了整衣袍,穩步下車。

  秦王府門前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朱紅大門上,竟有幾分頂天立地的氣象。

  他仰頭望去,王府匾額在燈火中泛著金輝。

  從今往後,他是秦王,是幽州之主,是大夏北疆的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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