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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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像是被篩子細細濾過,再懶洋洋地灑下來,落在人身上,暖得骨頭縫都透著酥,風也軟,帶著竹葉的沙沙聲,一陣一陣,催得人眼皮發沉。

  江小川癱在廊下的竹搖椅里,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搖椅慢悠悠地晃著,吱呀——吱呀——,合著風聲,像首不成調的催眠曲。

  他閉著眼,臉上沒什麼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倒不是憔悴,就是一股子從裡到外透出來的、被掏空了的懶,像一塊在溫水裡泡得太久、化開了的飴糖,軟塌塌,黏糊糊,只想這麼癱到地老天荒。

  罪魁禍首之一,正倚在旁邊的廊柱上。

  小白換了身月白色的軟羅裙,銀髮松松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她小口啜茶的動作微微晃悠,她臉上是饜足後的慵懶紅暈,眼波流轉間,水光瀲灩,比平日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媚。

  她看著搖椅上「奄奄一息」的人,嘴角噙著笑,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踢著搖椅的腿。

  「真不行了?」她聲音也懶洋洋的,帶著事後的沙啞,像羽毛搔著耳廓。

  江小川眼皮都沒抬,從鼻子裡「嗯」出一聲氣音,算是回答。

  小白「嗤」地輕笑,放下茶杯,俯身湊近他,溫熱的呼吸拂過他微闔的眼瞼。

  「這才哪兒到哪兒?前幾日的勁兒呢?」

  江小川終於掀起一點眼皮,斜睨她一眼,那眼神沒什麼力氣,卻清楚地表達著「你還有臉提」的控訴。

  前幾日……先是這狐狸不知發什麼瘋,纏了他兩天兩夜,變著花樣折騰,他最後幾乎是昏睡過去的。

  還沒緩過氣,陸雪琪那邊又……

  雪琪平日清冷,可一旦較起真來,那種沉默的、執拗的、非要將他里里外外都打上烙印的勁兒,比小白的熱烈索取更讓他難以招架。

  又是三天,整整五天。他現在覺得,自己能活著坐在這裡曬太陽,已經是太極玄清道和這身板子最後的倔強了。

  「活該。」另一個清清淡淡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陸雪琪端著一碟新蒸的、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走出來,放在搖椅旁的小几上。

  她換了身家常的淺青色裙衫,銀髮只用一根木簪綰著,神色如常,只是眼尾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未散盡的春意,看向江小川時,那清冷的眸子裡,藏著只有彼此才懂的、柔軟的笑意和一絲幾不可察的……心虛?

  「讓你由著她胡鬧。」

  小白立刻挑眉:「我胡鬧?雪琪妹妹,也不知道是誰後來……」

  「咳。」陸雪琪輕咳一聲,打斷她,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江小川嘴邊,「吃點東西。」

  江小川就著她的手,小小咬了一口。

  糕體鬆軟,甜而不膩,帶著濃郁的桂花香,他慢慢嚼著,覺得空落落的胃裡總算有了點暖意。

  他抬眼,看看小白,又看看陸雪琪。

  一個嫵媚如狐,眼角眉梢都是得逞的饜足;一個清冷如雪,看似平靜,耳根卻還泛著紅。

  都是「罪魁禍首」,可看著她們此刻安寧滿足的模樣,他心裡那點「怨氣」又噗嗤一下散了,只剩下滿滿的、飽脹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歸屬感。

  算了,累就累點吧,他認命地想著,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爹爹!爹爹!」江流像個小炮彈一樣從屋裡衝出來,銀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直撲到搖椅邊,扒著扶手往上爬,「流兒要坐!」

  江小川現在可抱不動他,只得微微側身,讓出一點位置,小白伸手,拎著兒子的後領把他提溜起來,放在自己膝上。

  「你爹累著呢,別鬧他。」

  「爹爹為什麼累?」江流摟著小白的脖子,好奇地問,眸子裡滿是天真。

  小白瞥了江小川一眼,笑得意味深長:「問你雪琪娘去。」

  陸雪琪正在倒茶,聞言手一抖,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到手背上。

  她面不改色地放下茶壺,拿起布巾擦了擦,才淡淡道:「你爹……練功太勤了。」

  碧瑤抱著江念從後院轉過來,正好聽見這句,立刻「噗嗤」笑出聲,笑得前仰後合,懷裡的江念不明所以,也跟著咯咯笑。

  「練功?哈哈,對,對,是挺『勤』的,五天沒下……唔!」


  她話沒說完,嘴裡被塞進一塊桂花糕,是田靈兒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紅著臉嗔道:「碧瑤姐!你胡說什麼呢!孩子們都在!」

  金瓶兒安靜地跟在田靈兒身後,手裡拿著件正在縫補的小衣裳,聞言只是抿唇笑了笑,眼波飛快地掃過搖椅上懶洋洋的江小川,又垂下眼,耳根也有些紅。

  玲瓏端著一碗黑乎乎的、冒著熱氣的藥湯走出來,溫聲道:「小川,把這碗補氣養元的藥喝了。你身子耗損過度,需好好調理幾日。」

  江小川看著那碗散發著濃郁草藥味的湯藥,臉皺成一團,雖然有效,但味道實在……一言難盡。

  「玲瓏姐,我沒事,不用喝了吧……」他試圖掙扎。

  「不行。」玲瓏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將藥碗又往前遞了遞,「趁熱喝。小白,雪琪,你們也是,這幾日都安分些,讓他好好休息。」

  小白聳聳肩,不置可否,陸雪琪點了點頭,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遞到江小川唇邊,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江小川看看陸雪琪,又看看那碗藥,再看看旁邊一臉「你不喝試試」的玲瓏,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碧瑤和小白,最後認命地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像赴刑場一樣,咕咚咕咚將一整碗苦藥灌了下去。

  藥湯下肚,一股暖流從胃裡升騰起來,蔓延向四肢百骸,驅散了些許疲憊,但也帶來了更深的困意。

  他靠在搖椅里,陽光曬得他昏昏欲睡,耳邊是孩子們嬉鬧的聲音,碧瑤和小白壓低聲音的鬥嘴,田靈兒和金瓶兒低聲討論繡樣的細語,還有玲瓏輕柔的腳步聲。

  陸雪琪就坐在他旁邊的小凳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看,只是靜靜陪著他。

  他微微側頭,將臉靠在她放在椅背的手邊,蹭了蹭,陸雪琪的手指動了動,反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

  「睡會兒吧。」她說,聲音低柔。

  「嗯。」他應了一聲,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一片溫暖的、帶著陽光和草藥清香的黑暗裡。恍惚間,似乎聽到碧瑤在抱怨:「……憑什麼我就得安分?狐狸精就能……」

  然後是小白帶笑的聲音:「因為我比你好看,比你厲害呀。」

  「呸!不要臉!」

  「好了,都少說兩句,讓他睡。」這是玲瓏溫柔的打圓場。

  接著,是田靈兒和金瓶兒低低的笑聲。

  最後,一切聲音都遠去了,只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握著他手的、那份微涼而堅定的溫度。

  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日頭已經西斜,金色的餘暉將竹樓和廊下的人都鍍上了一層暖光。

  孩子們似乎被玲瓏帶走去吃點心玩耍了,碧瑤和小白也不見了蹤影,大約是又去哪兒「切磋」了。

  田靈兒和金瓶兒在廊下另一邊做著針線,低聲說著話。

  他身上蓋了條薄毯,陸雪琪還坐在他身邊,手裡的書卷翻過了幾頁,聽見他醒來的動靜,她轉過頭,放下書。

  「醒了?還累嗎?」

  江小川搖搖頭,在毯子裡動了動,只覺得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鬆弛後的酸軟,腦子卻清明了許多,他看著她被夕陽勾勒得格外柔和的側臉,心裡一動,撐著坐起身,湊過去,在她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陸雪琪微微一怔,隨即耳根染上緋色,卻沒有躲開,只是抬眼看著他,清澈的眸子裡映著夕陽的金紅,也映著他的影子。

  「不生氣了?」她輕聲問,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本來也沒生氣。」江小川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將她的手背貼在自己還有些發燙的臉頰上,「就是……有點費腰。」

  陸雪琪臉上更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沒什麼威懾力,反而帶著罕見的嬌嗔,她抽回手,起身道:「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沒。你再歇會兒。」

  看著她有些倉促離開的背影,江小川靠在搖椅里,忍不住低低笑起來。

  笑聲驚動了另一邊做針線的兩人,田靈兒和金瓶兒都抬頭看過來,見他笑得眉眼彎彎,也不由跟著笑了起來,夕陽的餘暉里,竹樓廊下,一片暖意融融。

  這樣被「折騰」到精疲力盡、然後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裡呵護著的日子,似乎……也不賴。

  江小川想著,重新閉上眼睛,任由那溫暖的倦意,將自己溫柔地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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