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欣和念
夕陽斜斜地照進來，把屋裡照得暖烘烘的。左邊是碧瑤，肚子圓滾滾地挺著，她總愛側著身，說這樣孩子動得輕些。右邊是金瓶兒，身子重得只能半靠著，玲瓏上午來看過，說就這幾個月了。
江小川一手一個，手掌輕輕貼著那隆起的弧度。隔著衣料，能感到溫熱，還有底下偶爾輕輕的一下頂動。
「難受麼？」他問。
碧瑤搖搖頭，嘴角彎著，手覆在他手背上。「他踢我呢，你摸摸，就這兒……呀，又一下。」她拉著他的手挪了挪地方，眼睛亮晶晶的，「小川，你說會是小子還是丫頭？小子會不會太皮？丫頭會不會像我？」
金瓶兒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額角有點細汗。
江小川抬手，用袖子給她擦了擦，又轉過去摸了摸碧瑤的臉。「都好。」他說，聲音低低的。他俯身，在金瓶兒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有點濕濕的涼。又湊過去，在碧瑤嘟起的唇上碰了碰。
「睡吧。」他給金瓶兒掖了掖被角，又拍拍碧瑤。
碧瑤卻抓住他中衣的前襟，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那一點凸起的盤扣，捻來捻去。「不嘛，」她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鼻音，「人家這裡不舒服，脹脹的，你幫我揉揉嘛。」她拉著他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方帶。
江小川愣了一下。「真不舒服？」
碧瑤眼睛忽閃忽閃，還沒答，另一邊袖子被輕輕拽了拽。
金瓶兒側過頭，聲音比平時更軟些，氣息也弱：「我……我腿有些酸，沉得抬不動。你……能幫我揉揉麼？」
江小川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碧瑤的手還攥著他衣襟，金瓶兒的手指勾著他袖口。他嘆了口氣，那氣音里卻聽不出煩，倒像有點認命的好笑。
「……一個個來。」
……
第二天快晌午，江小川才推開陸雪琪那屋的門。
她正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件小衣服在縫，針腳細細密密的。陽光照在她側臉上，柔軟得不可思議。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眼裡有很淡的笑意，手上沒停。
「累了？」她問。
江小川踢掉鞋子，直接倒在她床上，臉埋進帶著她身上淡香的被褥里，悶悶「嗯」了一聲。
陸雪琪放下針線，走過來坐在床邊，手落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按著。「碧瑤鬧你了，還是瓶兒？」
「……都鬧。」
陸雪琪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低，像羽毛掃過耳廓。「活該。」她說，手上力道卻更柔和了些。
江小川翻了個身，抓住她一隻手，貼在臉頰邊。「還是你這兒清靜。」
「清靜不了幾日了。」陸雪琪任由他握著，另一隻手撫平他蹭亂的頭髮，「玲瓏說，瓶兒就這兩日了。」
江小川睜開眼，望著帳頂，握她的手緊了緊。
……
金瓶兒生的時候，倒是沒太折騰人。只是咬破了嘴唇，不肯喊一聲痛。
屋裡人影晃動，是玲瓏沉穩的低語，還有陸雪琪時不時遞東西的身影。江小川站在門外，碧瑤扶著她自己沉重的腰，也靠在一旁廊柱上等著。
一聲細細的啼哭傳出來，像小貓叫。
過了好一陣，門開了。陸雪琪抱著個襁褓，臉上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她走到江小川面前，輕輕掀開一角。
小小的一張臉，紅紅的，皺著，眼睛閉得緊緊的。
「去看看瓶兒吧。」陸雪琪說。
江小川走進屋，血腥氣混著一種奇異的暖香。金瓶兒躺在那裡，頭髮全濕了貼在頰邊，臉色白得像紙，看見他，眼珠才慢慢轉了轉。
他蹲在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
「是個女兒。」他啞聲說。
金瓶兒極慢地眨了下眼，目光望向抱著孩子走近的陸雪琪，又看回他。
「你給她取個名吧。」江小川說，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跟你姓金，也好。」
金瓶兒搖搖頭，聲音很輕，但很堅決：「姓江。」
江小川頓了頓。「那……你取，或者讓碧瑤取。」
碧瑤挺著肚子挪進來，聞言立刻擺手：「我、我不行的，我取的名字都像話本里的。你來你來。」
江小川抬頭，看向陸雪琪。陸雪琪正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嬰兒，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然後抬起眼，對他微微搖頭。
「你自己來。」她說。
江小川又看回金瓶兒。她靜靜望著他，眼裡有什麼東西柔柔地化開，帶著全然的託付。
他握緊她的手，轉頭看向那個襁褓。小傢伙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烏溜溜的眼珠，懵懂地對著上方。
看了很久。
「江欣。」他說，「就叫江欣吧。欣……高興的那個欣。」
金瓶兒念了一遍，蒼白的臉上，極淡、極淡地綻開一點笑紋。她點點頭，閉上眼睛，像是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
……
江欣會咧著沒牙的嘴笑的時候，碧瑤的肚子再也藏不住了。
她生的那天，可沒金瓶兒那麼安靜。喊得半個山頭都能聽見，罵罵咧咧，一會兒罵江小川，一會兒又哭唧唧喊他的名字。
江小川在門外，聽得心驚肉跳，來回踱步。
終於，那聲洪亮的、中氣十足的啼哭穿透了門板。
又過了一會兒，陸雪琪抱著另一個襁褓出來，這次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如釋重負，還有一絲無奈的笑。她把孩子往江小川懷裡一塞。
「看看你兒子。」
小傢伙嗓門大，勁兒也大，手腳在襁褓里蹬動著。
碧瑤躺在床上，倒是精神還好，就是累極了，看見江小川抱著孩子進來，眼睛亮了。
「給我看看。」她聲音啞了。
江小川把兒子放在她身邊。碧瑤側過頭，仔仔細細地看，看了好久，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皺巴巴的小臉。
「江念。」她忽然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像是早就準備了千萬遍，「叫江念。思念的念。」
她抬起眼，看著江小川，眼裡有濕漉漉的水光，但笑容很大，很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滿足。
「我早就想好了的。」她說，又重複一遍，「江念。」
……
院子裡，桃花開了一陣，又謝了。
江小川坐在石凳上，左邊膝頭趴著已經能咿咿呀呀的江欣，正抓著他一根手指往嘴裡塞。右邊臂彎里抱著胖墩墩的江念，這小子正瞪著眼，好奇地看著姐姐流口水。
碧瑤和金瓶兒坐在不遠處的廊下，低聲說著話，時不時往這邊看一眼，笑一笑。
玲瓏在教田靈兒辨認一種新采的草藥。小白坐在屋頂，晃著腿，望著遠處山巒。
陸雪琪端著一盤洗好的果子走過來，放在石桌上。她先拿起一個，遞到江小川嘴邊。
江小川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甜的。
陸雪琪這才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接過他懷裡扭來扭去的江念，輕輕拍著。她低頭，用鼻尖碰了碰兒子的小鼻子，江念咯咯笑起來，伸手去抓她的頭髮。
「念兒，別鬧你娘。」江小川說，聲音裡帶著笑。
陸雪琪抬頭，橫了他一眼，那眼裡卻沒有絲毫惱意，只有一片溫軟的、映著陽光與樹影的澄澈。
風輕輕吹過，帶著初夏青草和花果的氣息。
很暖。
江小川一手一個，手掌輕輕貼著那隆起的弧度。隔著衣料，能感到溫熱，還有底下偶爾輕輕的一下頂動。
「難受麼？」他問。
碧瑤搖搖頭，嘴角彎著，手覆在他手背上。「他踢我呢，你摸摸，就這兒……呀，又一下。」她拉著他的手挪了挪地方，眼睛亮晶晶的，「小川，你說會是小子還是丫頭？小子會不會太皮？丫頭會不會像我？」
金瓶兒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額角有點細汗。
江小川抬手，用袖子給她擦了擦，又轉過去摸了摸碧瑤的臉。「都好。」他說，聲音低低的。他俯身，在金瓶兒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有點濕濕的涼。又湊過去，在碧瑤嘟起的唇上碰了碰。
「睡吧。」他給金瓶兒掖了掖被角，又拍拍碧瑤。
碧瑤卻抓住他中衣的前襟，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那一點凸起的盤扣，捻來捻去。「不嘛，」她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鼻音，「人家這裡不舒服，脹脹的，你幫我揉揉嘛。」她拉著他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方帶。
江小川愣了一下。「真不舒服？」
碧瑤眼睛忽閃忽閃，還沒答，另一邊袖子被輕輕拽了拽。
金瓶兒側過頭，聲音比平時更軟些，氣息也弱：「我……我腿有些酸，沉得抬不動。你……能幫我揉揉麼？」
江小川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碧瑤的手還攥著他衣襟，金瓶兒的手指勾著他袖口。他嘆了口氣，那氣音里卻聽不出煩，倒像有點認命的好笑。
「……一個個來。」
……
第二天快晌午，江小川才推開陸雪琪那屋的門。
她正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件小衣服在縫，針腳細細密密的。陽光照在她側臉上，柔軟得不可思議。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眼裡有很淡的笑意，手上沒停。
「累了？」她問。
江小川踢掉鞋子，直接倒在她床上，臉埋進帶著她身上淡香的被褥里，悶悶「嗯」了一聲。
陸雪琪放下針線，走過來坐在床邊，手落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按著。「碧瑤鬧你了，還是瓶兒？」
「……都鬧。」
陸雪琪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低，像羽毛掃過耳廓。「活該。」她說，手上力道卻更柔和了些。
江小川翻了個身，抓住她一隻手，貼在臉頰邊。「還是你這兒清靜。」
「清靜不了幾日了。」陸雪琪任由他握著，另一隻手撫平他蹭亂的頭髮，「玲瓏說，瓶兒就這兩日了。」
江小川睜開眼，望著帳頂，握她的手緊了緊。
……
金瓶兒生的時候，倒是沒太折騰人。只是咬破了嘴唇，不肯喊一聲痛。
屋裡人影晃動，是玲瓏沉穩的低語，還有陸雪琪時不時遞東西的身影。江小川站在門外，碧瑤扶著她自己沉重的腰，也靠在一旁廊柱上等著。
一聲細細的啼哭傳出來，像小貓叫。
過了好一陣，門開了。陸雪琪抱著個襁褓，臉上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她走到江小川面前，輕輕掀開一角。
小小的一張臉，紅紅的，皺著，眼睛閉得緊緊的。
「去看看瓶兒吧。」陸雪琪說。
江小川走進屋，血腥氣混著一種奇異的暖香。金瓶兒躺在那裡，頭髮全濕了貼在頰邊，臉色白得像紙，看見他，眼珠才慢慢轉了轉。
他蹲在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
「是個女兒。」他啞聲說。
金瓶兒極慢地眨了下眼，目光望向抱著孩子走近的陸雪琪，又看回他。
「你給她取個名吧。」江小川說，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跟你姓金，也好。」
金瓶兒搖搖頭，聲音很輕，但很堅決：「姓江。」
江小川頓了頓。「那……你取，或者讓碧瑤取。」
碧瑤挺著肚子挪進來，聞言立刻擺手：「我、我不行的，我取的名字都像話本里的。你來你來。」
江小川抬頭，看向陸雪琪。陸雪琪正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嬰兒，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然後抬起眼，對他微微搖頭。
「你自己來。」她說。
江小川又看回金瓶兒。她靜靜望著他，眼裡有什麼東西柔柔地化開，帶著全然的託付。
他握緊她的手，轉頭看向那個襁褓。小傢伙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烏溜溜的眼珠，懵懂地對著上方。
看了很久。
「江欣。」他說，「就叫江欣吧。欣……高興的那個欣。」
金瓶兒念了一遍，蒼白的臉上，極淡、極淡地綻開一點笑紋。她點點頭，閉上眼睛，像是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
……
江欣會咧著沒牙的嘴笑的時候，碧瑤的肚子再也藏不住了。
她生的那天，可沒金瓶兒那麼安靜。喊得半個山頭都能聽見，罵罵咧咧，一會兒罵江小川，一會兒又哭唧唧喊他的名字。
江小川在門外，聽得心驚肉跳，來回踱步。
終於，那聲洪亮的、中氣十足的啼哭穿透了門板。
又過了一會兒，陸雪琪抱著另一個襁褓出來，這次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如釋重負，還有一絲無奈的笑。她把孩子往江小川懷裡一塞。
「看看你兒子。」
小傢伙嗓門大，勁兒也大，手腳在襁褓里蹬動著。
碧瑤躺在床上，倒是精神還好，就是累極了，看見江小川抱著孩子進來，眼睛亮了。
「給我看看。」她聲音啞了。
江小川把兒子放在她身邊。碧瑤側過頭，仔仔細細地看，看了好久，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皺巴巴的小臉。
「江念。」她忽然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像是早就準備了千萬遍，「叫江念。思念的念。」
她抬起眼，看著江小川，眼裡有濕漉漉的水光，但笑容很大，很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滿足。
「我早就想好了的。」她說，又重複一遍，「江念。」
……
院子裡，桃花開了一陣，又謝了。
江小川坐在石凳上，左邊膝頭趴著已經能咿咿呀呀的江欣，正抓著他一根手指往嘴裡塞。右邊臂彎里抱著胖墩墩的江念，這小子正瞪著眼，好奇地看著姐姐流口水。
碧瑤和金瓶兒坐在不遠處的廊下，低聲說著話，時不時往這邊看一眼，笑一笑。
玲瓏在教田靈兒辨認一種新采的草藥。小白坐在屋頂，晃著腿，望著遠處山巒。
陸雪琪端著一盤洗好的果子走過來，放在石桌上。她先拿起一個，遞到江小川嘴邊。
江小川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甜的。
陸雪琪這才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接過他懷裡扭來扭去的江念，輕輕拍著。她低頭，用鼻尖碰了碰兒子的小鼻子，江念咯咯笑起來，伸手去抓她的頭髮。
「念兒，別鬧你娘。」江小川說，聲音裡帶著笑。
陸雪琪抬頭，橫了他一眼，那眼裡卻沒有絲毫惱意，只有一片溫軟的、映著陽光與樹影的澄澈。
風輕輕吹過，帶著初夏青草和花果的氣息。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