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江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日子過得快。

  轉眼,雲舟和月瑤過了十八歲生辰,個子抽得更高,眉眼間的青澀褪去不少,越發有了大人的模樣。

  只是偶爾,月瑤還是會像小時候那樣,跑過來抱著江小川的胳膊撒嬌,雲舟也還是會在練劍遇到瓶頸時,第一時間望向陸雪琪。

  而變化最大的,是小白。

  起初只是胃口變得有些刁,聞不得太重的油腥,人也容易倦怠,常常倚在窗邊軟榻上,一睡就是一下午。

  碧瑤還笑她,說狐狸精也有被太陽曬蔫吧的時候。

  直到某日清晨,小白難得早起,在飯桌上夾了筷子清炒筍尖,剛放進嘴裡,臉色忽然一變,捂著嘴就沖了出去,扶著廊柱乾嘔起來。

  滿桌的人都愣住了。

  玲瓏最先反應過來,放下碗筷跟了出去,手指輕輕搭上小白的手腕。片刻後,她抬起頭,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隨即化為溫柔的笑意,看向屋裡。

  陸雪琪也放下了筷子。碧瑤嘴巴微張,田靈兒和金瓶兒面面相覷。江小川心裡咯噔一下,腦子裡有個念頭隱隱浮現,卻不敢確定。

  玲瓏扶著臉色有些發白、眼神卻亮得奇異的小白走回來,對眾人,尤其是對江小川,溫聲道:「小白姐……是有身子了。脈象很穩,只是初期反應大些,好生將養便是。」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真的?!」田靈兒第一個驚喜地叫出聲。

  金瓶兒也露出笑容:「恭喜小白姐!」

  雲舟和月瑤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些新奇和雀躍。月瑤小聲問:「玲瓏娘,小白娘是要生小寶寶了嗎?像月瑤和哥哥小時候那樣的?」

  「嗯,是的。」玲瓏柔聲應道。

  江小川還愣著,看著小白。

  小白靠回椅子裡,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嘴角卻勾著,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那種慵懶嫵媚的勾人,而是帶著點得意的、滿足的,甚至母性光輝?

  她迎上江小川的目光,眨了眨眼,無聲地說:看,我說到做到。

  是了,前幾個月,這狐狸精也不知著了什麼魔,隔三差五就纏著他,用盡渾身解數,美其名曰「鞏固感情」,實則……江小川臉上有熱。

  有孩子了?他和……小白的孩子?

  陸雪琪輕輕咳了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她看向小白,語氣平靜:「既有了身子,便要好生休息。那些生冷刺激的,辛辣油膩的,都忌口。玲瓏姐,煩你多費心照料。靈兒,瓶兒,小白姐的起居飲食,你們多留意些。」

  她又看向碧瑤。碧瑤從剛才起就沒說話,只是看著小白,眼神有些複雜,羨慕,一點點酸澀,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甚至……還有一絲鬆了口氣般的釋然?

  聽到陸雪琪點名,她才撇撇嘴,哼道:「知道了。狐狸精,便宜你了。」

  話是這麼說,但接下來的日子,她卻成了最緊張的那個。

  小白想吃什麼,她嘴上罵著「就你事多」,轉身卻親自跑去山下集市買最新鮮的。

  小白午後小憩,她不許任何人發出大聲響,連月瑤跑來跑去都被她揪住訓了幾句。

  晚上江小川去小白房裡,她雖然還是會瞪眼,卻不再像以前那樣直接「搶人」,只是臨睡前,必定要拉著江小川,兇巴巴地叮囑:「小心點!別毛手毛腳的!傷著孩子我跟你沒完!」

  江小川知道她心裡那點彆扭,夜裡便格外順著她,由著她折騰。

  碧瑤的熱情裡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動作比平時更急切,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證明自己也可以,甚至……要搶在小前面。

  事畢,她累極睡去,手臂卻緊緊環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像怕被誰搶走。

  小痴得了信,特意從狐岐山趕來。看到姐姐(雖然這個「姐姐」的年紀實在不好算)微微隆起的小腹,還有女兒那副明明在意又偏要嘴硬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她拉著小白的手,細細問了許多,又私下對碧瑤道:「瑤兒,小白姐有了,是喜事。你心裡那點不痛快,娘知道。可日子還長,該是你的,總會來。急不得,也……不必去比。」

  碧瑤抱著母親的胳膊,悶悶道:「我知道。就是……有點憋得慌。看那狐狸精得意的樣子!」

  小痴笑著點她額頭:「你呀!小白姐心裡,未必就比你輕鬆。她等這一天,怕是比你還久。你們倆,以後好好的,不許再整日拌嘴,讓孩子笑話。」


  「誰跟她拌嘴了……」碧瑤嘟囔,聲音卻低了下去。

  數月後,在一個春意融融的午後,竹樓里傳出了嬰兒響亮的啼哭。

  是個男孩,白白胖胖,頭髮卻隱隱帶著點銀亮的光澤,像極了小白。

  接生的依舊是玲瓏,一切順利。小白雖有些虛弱,但精神尚好,靠在床頭,看著玲瓏懷裡那個皺巴巴、正咧著嘴哭的小肉團,眼裡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滿足。

  「取名了嗎?」陸雪琪站在床邊,輕聲問。

  小白點點頭,目光落在孩子臉上,又抬起,看向門口有些無措的江小川,嘴角彎起:「江流。大江東去,奔流不息。希望他……自在灑脫,像水一樣,去哪裡都行,但終究,記得歸處。」

  江流。江小川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走過去,從玲瓏手裡接過那個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小生命。

  小傢伙到了他懷裡,哭聲小了些,睜著烏溜溜、尚看不清物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江流……」他低聲喚道。

  這是他的兒子,他和小白的兒子。

  月瑤和雲舟趴在床邊,好奇地看著這個新鮮出爐的弟弟。月瑤伸手,小心翼翼地點了點江流的小拳頭,江流立刻緊緊握住她的手指。

  「他抓住我了!哥哥你看!」月瑤驚喜地低呼。

  雲舟也好奇地看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碧瑤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看著江小川懷裡的小嬰兒,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走上前,對小白道:「喂,狐狸精,這下得意了吧?」

  小白懶懶地瞥她一眼,雖然虛弱,氣勢卻不減:「怎麼,羨慕啊?羨慕你也生一個唄。」

  「誰羨慕了!」碧瑤臉一紅,卻也沒再嗆聲,反而湊近看了看江流,「嗯……長得還行,沒隨你,算他走運。」

  小白笑了,沒反駁。田靈兒和金瓶兒也圍上來,輕聲說著「好小」、「真可愛」。

  念川站在門外,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門框,默默看著裡面,冷硬的臉上似乎也柔和了一瞬。

  有了江流,竹樓的生活節奏似乎又變回了多年前雲舟月瑤小時候。

  只是這次,照顧孩子的主力,變成了已經長大的雲舟和月瑤,還有田靈兒、金瓶兒。

  碧瑤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抱孩子的姿勢卻異常熟練,哄睡的歌謠雖然調子古怪,卻總能奇蹟般地讓哭鬧的江流安靜下來。

  小白這個親娘,大部分時間倒是清閒,只負責餵奶,然後便歪在榻上,笑眯眯地看著一群人圍著她兒子轉,時不時指揮兩句:「瑤丫頭,襁褓鬆了!」「靈兒,水太燙!」

  江流似乎格外喜歡碧瑤。

  只要碧瑤一抱,他就不太哭鬧,烏溜溜的眼睛跟著碧瑤轉。

  碧瑤起初還彆扭,後來也樂得享受這份「殊榮」,抱著江流在院子裡散步時,腰杆都挺直了些,偶爾還衝小白投去一個得意的眼神。

  小白只是笑,並不計較。

  這日夜裡,江小川去了玲瓏房裡。

  玲瓏正就著燈光縫補一件雲舟練功時刮破的外衫,見他進來,放下針線,溫柔一笑:「來了?江流睡了嗎?」

  「睡了,月瑤哄著的。」江小川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嫻靜的側臉。

  燭光給她鍍上一層柔光,眉眼溫婉,歲月似乎沒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那份沉澱下來的寧靜,愈發深邃。

  他握住她的手:「玲瓏姐,你……是不是也想……」

  玲瓏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動,抬起眼看他,眼裡依舊是包容一切的溫柔,只是深處,似乎有什麼很輕的東西,顫了一下。

  「想什麼?」她輕聲問,帶著點瞭然的笑意。

  「孩子。碧瑤,小白,靈兒,瓶兒……她們的心思,我都知道。你從不說什麼,但我……」

  玲瓏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按在他唇上,止住了他後面的話。

  「我不說,是因為我知道,你心裡有數。該來的,自然會來。強求的,未必是福。」她看著他,目光柔得像能滴出水來。

  「我有念川,有雲舟月瑤,如今又多了江流,看著你們,守著這個家,已經很滿足。至於別的……」

  她頓了頓,傾身靠近他,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臉頰,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狡黠的溫柔,「若是你實在覺得虧欠,那……今夜好好陪我,可好?」


  江小川心頭一熱,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溫潤的眸子和微微泛紅的臉頰,哪裡還說得出拒絕的話。

  (過不了審,真的!)

  事後,玲瓏伏在他胸口,細碎地喘息,長發汗濕地黏在光潔的背上。她輕輕撫著他的胸膛,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和滿足:「小川……」

  「嗯?」

  「謝謝你。」她說,臉在他胸口蹭了蹭,「這樣就很好。真的。」

  江小川摟緊她,他知道,玲瓏要的不多,一點陪伴,一份心安,便是全部。而他,能給她的,似乎也只有這些。

  金瓶兒那裡,他去得相對少些。

  瓶兒似乎真的不太在意孩子的事,至少表面如此。

  有一次,江小川夜裡醒來,發現身邊沒人,起身尋找,卻見金瓶兒獨自坐在廊下,望著天上的月亮出神,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寂寥。

  他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住她。

  金瓶兒身體一僵,隨即放鬆,靠進他懷裡,許久,才低低說了句:「師兄,你在,就夠了。」

  田靈兒倒是想得開。有次她拉著江小川在竹林散步,笑嘻嘻地說:「小川,你別有壓力。碧瑤姐,小白姐,她們想要,就讓她們先生唄。我和瓶兒姐姐,還有玲瓏姐,不著急。反正我們還年輕,日子長著呢。等你……嗯,等你再多『努力努力』,說不定哪天,我和瓶兒姐姐也就有了呢!」

  她說得爽快,臉卻紅透了,說完就自己先跑開了,留下江小川在原地,哭笑不得,心裡卻暖暖的。

  當然,最多的夜晚,江小川還是宿在陸雪琪那裡。

  似乎只有在她身邊,聞著她身上清冽的冷香,聽著她平穩的心跳,他那些紛亂的心緒才能徹底沉澱下來。

  這夜,江流被碧瑤抱去哄睡了(小傢伙依舊最黏碧瑤)。

  江小川洗漱完回到房裡,陸雪琪已經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卷書,就著燈光在看。銀髮披散,寢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優美的脖頸和清晰的鎖骨。

  江小川走過去,脫鞋上榻,很自然地靠過去,將她手裡的書卷抽走,放到一邊,然後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尖下的肌膚細膩微涼,像上好的冷玉。

  「雪琪。」他低聲喚。

  「嗯?」陸雪琪抬眼看他,眸子在昏黃的光線下,清澈而沉靜。

  「有你真好。」江小川說著,俯身,將臉埋進她懷裡,深深吸了口氣,鼻尖盈滿她身上獨有的、令人安心的冷香。

  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感覺到那柔軟溫暖的弧度。他蹭了蹭,含糊地咕噥:「好香……好軟……」

  陸雪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

  她沒說話,只是放下一直虛虛搭在膝上的手,抬起,輕輕環住他的頭,手指插入他發間,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

  另一隻手,則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疲倦歸家的孩子。

  江小川在她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臉貼著她柔軟的小腹,手臂環住她的腰。

  連日來因為孩子、因為各人心思而生出的那點疲憊和無處著落的惶然,在這一刻,奇異地消散了。只剩下滿滿的、踏實的安寧。

  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均勻。

  陸雪琪低頭,看著懷裡男人安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眉頭舒展開,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滿足的弧度。

  她看了許久,才極輕地、幾乎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沒有怨懟,沒有不滿,只有一絲深藏的、柔軟的憐惜,和某種塵埃落定後的安然。

  她低頭,在他發頂印下一個輕如羽翼的吻,然後吹熄了床頭的燈燭。

  黑暗中,她依舊保持著環抱他的姿勢,將他更緊地擁在懷裡,下巴輕輕抵著他的發頂。窗外,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竹樓里,隱約能聽到隔壁碧瑤哄孩子入睡的、不成調的哼唱,遠處瀑布永不停歇的水聲,還有懷裡人均勻綿長的呼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