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有話和小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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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吹不散臉上的熱意,也吹不散心口那股滾燙的、破釜沉舟後的衝動。

  江小川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陸雪琪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竹林深處。

  那抹清冷的梅香也隨風散去,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像是把胸腔里積壓了許久的憋悶、惶惑、糾結,一股腦兒都吐了出來。

  月光清泠泠地灑在水潭上,碎成萬千銀鱗。

  瀑布的轟鳴依舊,卻似乎不再那麼嘈雜,反而成了某種背景音,襯得夜愈發靜謐。

  他心裡有種奇異的平靜,又有些空茫的虛脫,像是跑完一場沒有盡頭的長跑,終於停下,卻發現前面並非終點,而是……

  一片更加開闊卻也更加陌生的原野。

  不逃了。

  不選了。

  這話說出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可隨之而來的,是另一種沉甸甸的東西——責任,還有對未知的茫然。

  他該怎麼面對她們?一個個去說「我全都要」?這話光想想就覺得自己像個混蛋。

  可是……心底另一個聲音在微弱地反駁:是你讓她們選的,是她們自己要留下,是你自己捨不得任何一個。

  既然都捨不得,既然都放不下,那混蛋就混蛋吧,總好過像個懦夫一樣躲著,讓所有人都難過。

  他想起了陸雪琪最後那個笑容,很淡,卻像雪地里的暖陽,瞬間化開了他心底最後一點冰碴。

  她同意了。

  她說,不選,就不選。

  那其他人呢?

  碧瑤會怎樣?小白會怎樣?靈兒會怎樣?玲瓏……又會怎樣?

  江小川甩甩頭,把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路要一步步走。

  他深吸一口氣,夜風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湧入肺腑,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辨了辨方向,轉身,朝著大竹峰前山走去,腳步有些虛浮,眼神卻比之前堅定了些。

  他沒回守靜堂那邊的喧鬧,而是憑著直覺,往守靜堂後那片僻靜的竹舍走去。

  他記得小白有時候會溜達到那裡,倚在屋頂看月亮,或者躺在某根粗壯的竹枝上假寐。

  繞過一片茂密的修竹,果然,在一座竹舍的屋脊上,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小白沒有像往常那樣慵懶地躺著,而是抱著膝蓋,坐在屋脊最高處,仰著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銀色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下來,在月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澤,赤足隨意地垂在檐邊,輕輕晃動著。

  她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月白色長袍,衣襟微敞,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抹瑩白,在夜色里顯得格外單薄,也格外……寂寥。

  那是一種與平時妖嬈慵懶截然不同的寂寥,仿佛沉澱了千年的月光,清冷而孤獨。

  江小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停下腳步,仰頭看著她。

  月光勾勒出她絕美的側影,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桃花眼不再有平時的媚意,只剩下一種空茫的、仿佛穿透了漫長時光的平靜。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想起她衣衫不整躺在自己床上的戲謔,想起她一次次看似玩世不恭的調笑和捉弄,想起她深夜裡鑽進他被窩時那冰涼的、帶著馨香的身體……

  這個活了不知幾千年的九尾天狐,這個看似對一切都漫不經心、遊戲人間的妖女,此刻,卻像個月下的精靈,或者說,像個找不到歸處的孤魂。

  江小川抿了抿唇,沒有驚動她,而是悄悄繞到竹舍後面,那裡有幾根粗壯的竹子斜倚著牆壁。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上爬。

  動作笨拙,踩掉了幾片竹葉,發出窸窣的聲響。

  屋頂上的小白似乎聽到了動靜,微微側過頭,視線落在他狼狽攀爬的身影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空茫的平靜,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江小川好不容易爬上了屋頂,喘著粗氣,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邊,挨著她坐下。

  屋頂的瓦片冰涼。

  他學著她的樣子,也仰頭看著月亮,沒說話。

  夜風拂過,帶來她身上特有的、清冽又帶著點魅惑的香氣。


  「怎麼不在前頭喝酒,跑到這兒來吹冷風?」

  小白終於開口,聲音懶洋洋的,聽不出情緒,目光依舊落在月亮上。

  「我……」江小川喉嚨有些發乾,剛才對陸雪琪的那股衝動勁兒,在面對小白時,忽然又有點退縮。

  他舔了舔嘴唇,組織著語言,「我……有話想跟你說。」

  「哦?」

  小白終於轉過頭,桃花眼斜睨著他,眼波流轉,恢復了平日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小川川想跟姐姐說什麼?是終於想通了,要跟姐姐私奔,離開這是非之地?」

  又是這種調笑的語氣。

  江小川心頭那點退縮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惱意。

  他總是被她這樣逗弄,被她牽著鼻子走。

  這一次,他不想再被動了。

  「不是私奔。」

  他看著她,目光直直地撞進她帶著笑意的眸子裡,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是……留下。」

  小白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但很快又漾開,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留下?留在青雲?跟你的陸師姐,碧瑤小丫頭,靈兒妹妹,還有那位玲瓏姑娘……一起?」

  她拖長了語調,帶著揶揄。

  「是。」江小川回答得乾脆,甚至往前湊了湊,離她更近了些,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有些緊張卻又固執的臉。

  「我不走了,也不逃了。我……我都要。」

  小白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盯著他,桃花眼裡沒有了往日的漫不經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他看穿的審視。

  那目光太銳利,讓江小川下意識地想避開,但他忍住了,強迫自己迎視著她的目光,不躲不閃。

  「都要?」小白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小川川,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知道我們是誰?我們活了多久?經歷過什麼?你……」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一點玩笑或者猶豫的痕跡。

  「你憑什麼?」

  這話很尖銳,甚至帶著點刺。

  但江小川沒生氣,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

  是啊,憑什麼?

  他一個資質普通、修為平平、前事盡忘的青雲弟子,憑什麼對她們說出「都要」這種話?

  「我不知道。」

  江小川老老實實地回答,聲音有些乾澀,「我不知道你們是誰,活了多久,經歷過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忘了什麼,或者我根本就不是你們記得的那個人。我只是……江小川。」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勇氣,然後繼續道:

  「可我知道,我看到你一個人坐在這裡看月亮的樣子,心裡會不舒服。

  我不想看你這樣。

  我也不知道憑什麼,可能就憑……我不想放你走,不想看你離開,不想以後想起你,心裡會空一塊。」

  他語無倫次,邏輯混亂,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窩裡掏出來的,帶著滾燙的溫度和少年人特有的、橫衝直撞的勇氣。

  「我貪心,我混蛋,我知道。」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交握在一起、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手。

  「可我沒辦法。對雪琪是這樣,對碧瑤是這樣,對靈兒是這樣,對玲瓏……也是這樣。對你,也一樣。我沒辦法選,一個都放不下。所以……如果你願意留下,就留下。如果不願意……我……」

  他「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所以然。

  放她走?他不願意。

  強留?他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臉。

  小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小川以為她會冷笑,會嘲諷,會拂袖而去。

  然後,他聽見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千年的疲憊,和一絲……如釋重負。

  「傻子。」小白低聲說,聲音有些啞。

  江小川抬起頭,撞進一雙氤氳著水汽的桃花眼裡。


  那裡面沒有了審視,沒有了戲謔,沒有了空茫,只剩下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複雜到極致的情緒,有釋然,有心痛,有委屈,有狂喜,還有……淚光。

  她哭了。

  那個總是笑靨如花、仿佛什麼都不在乎的九尾天狐,那個活了數千年、看遍世事滄桑的妖女,此刻,在他面前,無聲地落下淚來。

  淚水順著她光潔的臉頰滑落,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一滴,兩滴,悄無聲息,卻重重砸在江小川心上。

  他慌了,手忙腳亂地想抬手去擦,又怕唐突。

  「你、你別哭啊……我、我說錯話了,我……」他語無倫次。

  小白卻忽然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臉。

  她的手微涼,帶著微微的顫抖。

  她的臉湊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淚珠,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拂在自己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香氣和……悲傷。

  「沒有說錯。」

  她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江小川,你終於……肯說這句話了。」

  她閉上眼睛,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額頭,溫熱的淚水沾濕了他的皮膚。

  「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好久,好久。」

  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穿越了漫長時光的疲憊和終於抵達彼岸的解脫,「久到……我都快忘了,為什麼要等。」

  江小川的心狠狠一揪,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悶悶地疼。

  他不知道她等了多久,經歷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眼淚里的分量,那絕不是虛假的。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

  小白的身體先是微微一僵,隨即徹底軟了下來,將臉埋在他肩頭,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聲傳來,肩膀輕輕顫抖。

  江小川笨拙地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屋頂的風似乎都溫柔了些,月光靜靜籠罩著相擁的兩人。

  過了好一會兒,小白的哭聲才漸漸止住。

  她沒動,依舊靠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這可是你說的……都要。不能反悔。」

  「不反悔。」江小川低聲保證,雖然心裡還是沒什麼底,但此刻擁著她柔軟的身體,感受著她真實的眼淚和溫度,那句話說出來,竟也多了幾分重量。

  「你要是敢反悔,或者敢對誰偏心……」

  小白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像只兔子,可眼神卻帶著妖狐特有的危險光芒,惡狠狠地瞪著他,「我就把你綁回狐岐山,關起來,天天只能看見我一個!」

  明明是威脅的話,配上她這副梨花帶雨、故作兇狠的樣子,卻只讓人覺得……可愛。

  江小川忍不住笑了,抬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痕,動作有些粗魯,卻很認真。

  「好,綁回去,關起來。」

  他順著她的話說,語氣里是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

  小白破涕為笑,那笑容終於恢復了往日幾分明媚,卻又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她湊過去,在他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一觸即分,然後又把臉埋回他懷裡,耳朵尖有點紅。

  「蓋章了。」她悶聲說,「以後你就是我的了……之一。」

  江小川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心裡最後那點緊張和不確定,也隨著這個帶著淚水的輕吻,煙消雲散了。

  他抱緊了她,嗯了一聲。

  「之一」就「之一」吧。

  總好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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