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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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這日,金瓶兒收到了碧瑤通過特殊渠道傳來的訊息,約她在青雲山下一處極為隱蔽的山谷見面。

  金瓶兒心中疑惑,師姐如今應正是最忙的時候,怎會親自來此?

  她依言前往,在山谷深處一株老樹下,見到了碧瑤。

  半年不見,碧瑤似乎清減了些,水綠衣衫依舊,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疲憊,以及一種沉澱下來的、更加懾人的威儀。

  只是那雙幽綠的眸子,在見到金瓶兒時,依舊漾開一絲暖意。

  「師姐。」金瓶兒上前行禮,敏銳地察覺到碧瑤神色間的一絲沉重。

  「瓶兒,起來。」碧瑤扶起她,仔細打量了一番,點點頭。

  「修為精進不少,氣色也好了。在青雲,沒人為難你吧?」

  「沒有,文敏師姐待我很好,同門也和睦。」金瓶兒答道,心中那點不安卻擴大了些。

  「師姐,你親自前來,可是有要緊事?」

  碧瑤沉默了片刻,拉著她在樹下石頭上坐下。

  山谷寂靜,只有風聲鳥鳴。

  「瓶兒,」碧瑤開口,聲音有些低。

  「我今日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你……要有心理準備。」

  金瓶兒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覺地蜷起。

  「師姐請說。」

  碧瑤看著她,眼中掠過一絲不忍,但還是緩緩說道:

  「是關於你母親的。幽姨前日傳訊,你母親她……久病沉疴,藥石罔效,於三日前……安詳去了。」

  話音落下,山谷里一片死寂。

  金瓶兒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眼睛瞪得大大的,茫然地看著碧瑤,似乎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過了好幾息,那茫然的眼底才逐漸凝聚起清晰的痛苦,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衣襟上,無聲無息。

  母親……去了?

  那個在破舊茅屋裡,用瘦弱身軀護著她、給予她最後一點溫暖、又因她「失蹤」而日夜懸心的母親……去了?

  她還沒來得及……

  還沒來得及接她出來,讓她過上好日子,還沒來得及告訴她,自己現在有了安身之處,學了本事,以後再也不用受人欺凌……

  「瓶兒……」碧瑤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

  「幽姨說,你母親走得很平靜,沒有痛苦。

  她最後還記掛著你,讓幽姨轉告你,好好活下去,莫要掛念她。」

  「娘……」

  金瓶兒終於發出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嗚咽,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任由眼淚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碧瑤的手背。

  那是一種無聲的、卻仿佛能撕裂心肺的悲痛。

  碧瑤看著她,心中也泛起酸楚。

  前世的金瓶兒,似乎並未提及過母親,或許是早已不在,或許是別的緣故。

  這一世,她讓幽姬提前救下她們母女,給了金瓶兒改變命運的機會,卻也讓她再次承受了失去至親的痛楚。

  這或許,就是代價。

  她將金瓶兒輕輕攬入懷中,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無助的孩子。

  「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受些。你娘知道你如今在青雲門,過得安好,定能瞑目。」

  金瓶兒伏在碧瑤肩頭,再也抑制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哭聲壓抑而悲慟,在山谷中迴蕩,驚起幾隻飛鳥。

  碧瑤只是靜靜地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肩頭。

  不知過了多久,金瓶兒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

  她從碧瑤懷中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淚痕狼藉,卻強撐著站直身體,對著碧瑤,深深一拜。

  「多謝師姐……告知。也多謝師姐和幽姨大人,這些年對家母的照拂,瓶兒……感激不盡。」

  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冷靜。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碧瑤扶起她,看著她紅腫卻異常堅定的眼睛,知道這個少女,在今日之後,或許將徹底褪去最後一絲軟弱,真正成長起來。

  「你母親的後事,幽姨已妥善料理。你如今身份不便,暫且不必回去。待日後……塵埃落定,我再陪你回去祭拜。」

  「是,瓶兒明白。」金瓶兒低低應道,指尖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碧瑤又叮囑了她幾句在青雲的注意事項,尤其是近期鬼王宗動作頻繁,恐引起正道警惕,讓她務必更加小心,這才留下一些修行資源和幾道保命符籙,匆匆離去。

  她如今是鬼王宗實質上的掌權者,一舉一動都牽扯甚大,不能在此久留。

  金瓶兒獨自站在山谷中,望著碧瑤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著手中那幾道冰涼的符籙,許久未動。

  山風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只留下緊繃的皮膚和眼底深藏的、冰冷的痛楚。

  母親……不在了。

  這世上,真正與她血脈相連、毫無保留愛著她的人,沒有了。

  從今往後,她真的只有自己了。

  不,她還有師姐,有幽姨大人,有……那個傻乎乎卻給了她一絲溫暖和安身之所的江師兄。

  可這些,終究不一樣了。

  她慢慢蹲下身,從隨身的儲物袋中,取出一疊粗糙的黃紙和火摺子。

  這是她早已備下的,本想等日後有機會回去祭拜時再用。

  如今,只能在這無人山谷,遙寄哀思了。

  她用火摺子點燃黃紙,看著橘黃色的火苗跳躍,吞噬著脆弱的紙張,化為灰燼,被山風捲起,飄飄蕩蕩,不知去向何方。

  「爹,娘……」

  她低聲喚著,眼淚又一次模糊了視線,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她一張一張地燒著紙,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悲痛、思念、愧疚,都隨著這火焰,傳遞給那早已遠去、或許早已重逢的至親。

  低低的、壓抑的抽泣聲,在寂靜的山谷中,斷斷續續。

  ……

  又過了幾日,江小川練完劍,難得覺得有些疲憊,便想獨自去後山更僻靜處走走,散散心。

  他沿著一條少有人跡的小徑,不知不覺走到了大竹峰與小竹峰交界處的一片幽深竹林。

  正走著,忽然聽到前方傳來壓抑的、低低的哭泣聲,還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紙錢燃燒特有的氣味。

  江小川腳步一頓,心中疑惑。

  這地方平時少有人來,是誰在此祭奠?

  他放輕腳步,悄悄撥開茂密的竹枝,循聲望去。

  只見前方一小塊空地上,一個穿著淡青色服飾的少女,正背對著他蹲在地上,面前燃著一小堆紙錢。

  少女的肩膀微微聳動,傳來壓抑的、令人心碎的抽泣聲。

  看背影,有些眼熟。

  是金瓶兒?

  江小川愣了一下。

  她在祭奠誰?

  怎麼哭得這麼傷心?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輕聲喚道:「金師妹?」

  金瓶兒身體猛地一顫,哭聲戛然而止。

  她飛快地抬手抹了把臉,又用袖子胡亂擦了幾下,才慢慢轉過頭來。

  眼睛紅腫得厲害,臉上淚痕未乾,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脆弱可憐。

  看到是江小川,她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連忙站起身,想要扯出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江、江師兄……你怎麼在這裡?」

  「我隨便走走,聽到聲音就……」

  江小川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和強作鎮定的樣子,心裡那點疑惑變成了同情和擔憂。

  「金師妹,你……沒事吧?在祭奠親人?」

  金瓶兒低下頭,看著地上漸漸熄滅的紙錢灰燼,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嗯……今日,是我爹娘的祭日。他們……去得早,我、我想著在這裡給他們燒點紙錢,說說話……」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說到最後,又有些哽咽,連忙咬住嘴唇忍住。


  江小川看著她強忍悲痛的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來,金瓶兒說過她父母早亡,是孤女。

  沒想到今日是她父母的祭日,難怪如此傷心。

  他走上前,笨拙地想要安慰:「金師妹,節哀順變。你爹娘在天有靈,看到你現在在青雲門安好,一定會欣慰的。」

  他這話說得乾巴巴的,自己都覺得沒什麼用。

  可金瓶兒聽了,卻像是打開了某個閘門,一直強忍的悲痛和孤獨再次決堤。

  她忽然抬起頭,眼淚洶湧而出,看著江小川,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猛地撲上前,一頭扎進了江小川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嗚……娘……爹……我想你們……我好想你們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將這些年來(或者說,是將失去母親後一直壓抑的)所有的悲傷、委屈、孤獨,都盡情宣洩出來。

  雙手緊緊抓著江小川背後的衣服,身體因為哭泣而劇烈顫抖。

  江小川被她撲得後退半步,身體瞬間僵住。

  溫香軟玉滿懷,少女的馨香混合著淚水的鹹濕氣息湧入鼻端,胸口傳來她滾燙的眼淚和壓抑不住的悲痛顫抖。

  他一時手足無措,兩隻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聽著懷裡人悲痛欲絕的哭聲,感受著她身體絕望的顫抖,江小川心裡那點尷尬和不自在慢慢被一股強烈的同情和憐惜取代。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一隻手輕輕環住她單薄的肩膀,另一隻手有些生疏地、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笨拙地安撫。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他低聲說,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柔。

  「你爹娘……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的,開開心心地活著。別太難過了……」

  金瓶兒哭得更加厲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將臉深深埋在他胸前,眼淚很快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江小川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抱著她,任由她哭,手掌一下一下,順著她柔軟的髮絲輕輕撫摸,試圖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安慰。

  竹林幽深,只有少女壓抑不住的痛哭聲,和柴火最後一點餘燼的噼啪聲。

  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不遠處的竹影深處,一道月白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立在那裡,正是陸雪琪。

  她本是來找江小川,卻意外撞見了這一幕。她看著江小川笨拙卻溫柔地抱著金瓶兒,聽著金瓶兒那悲慟至極、不似作偽的哭聲,清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微微動了動。

  她能分辨出,金瓶兒此刻的悲傷是真實的,濃烈到幾乎無法偽裝。

  是祭奠父母?她想起之前隱約聽說金瓶兒是孤女。

  若是如此,倒也情有可原。

  看到江小川那副手足無措卻又努力安撫的樣子,陸雪琪心中並無多少醋意,反而泛起一絲複雜。

  這小混蛋,心軟的老毛病又犯了。

  不過……她看著金瓶兒哭得幾乎脫力的樣子,終究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陰影里,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金瓶兒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身體微微一僵,有些慌亂地、戀戀不捨地從江小川懷裡退出來,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細若蚊吶:

  「對、對不起,江師兄……我、我失態了……把你的衣服都弄濕了……」

  她看著江小川胸前那片深色的、被自己淚水浸透的衣襟,臉上發燙,又羞又窘,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擦,又覺得不妥,手僵在半空。

  「沒事,一件衣服而已。」

  江小川鬆了口氣,看她終於不哭了,心裡也踏實了些。

  他擺擺手,示意沒關係,「你……好點了嗎?」

  金瓶兒點點頭,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看起來格外可憐。

  「好、好多了……謝謝江師兄。」

  她小聲說,心裡那空落落的痛楚,似乎因為剛才那一場痛哭和這個溫暖的懷抱,稍稍減輕了些。

  只是,想到自己竟然撲到江師兄懷裡哭成那樣,還弄濕了他的衣服,她就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用謝。」

  江小川看著她窘迫的樣子,也有些尷尬,撓了撓頭。

  「那個……你若是心裡還難受,可以去找文敏師姐,或者……陸雪琪陸師姐說說話,她們人其實都挺好的,就是陸師姐面冷了點。」

  他純粹是覺得女孩子之間可能更好溝通,隨口建議。

  金瓶兒聽到「陸雪琪」三個字,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連忙點頭:「嗯,我知道了,謝謝江師兄提醒。」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小竹峰吧,別一個人待太久了。」

  江小川覺得氣氛實在尷尬,想趕緊溜。

  「好,江師兄慢走。」金瓶兒低著頭應道。

  江小川轉身,快步離開了這片竹林。走出老遠,他才鬆了口氣,摸了摸胸前濕透、還帶著淚痕和淡淡馨香的衣襟,嘆了口氣。

  這下好了,回去得趕緊洗澡換衣服,要是被陸雪琪、小白或者田靈兒聞到身上有別的女人的眼淚和味道,指不定又要鬧出什麼誤會。

  雖然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她們幾個鼻子怎麼就這麼靈?

  他沒注意到,在他離開後不久,一道月白身影也從另一側的竹影中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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