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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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小川在竹林里站了很久,直到雨點真的砸下來,細細密密的,冰涼,打在身上,臉上。

  他沒動,就站著,任由雨水把頭髮、衣服一點點打濕。

  腦子裡的念頭亂糟糟地轉,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越扯越亂。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盤旋了一天,一個月,一年,十年……像個魔咒。

  陸雪琪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如何做,在你。

  在他?

  他怎麼知道!

  他要有那個能耐,還會被困在這兒?

  選陸雪琪?

  那個清冷孤高、偏執瘋狂、說「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甩開我」的女人?

  跟她在一起,大概會安心,會被照顧得很好,可也會被看得死死的,喘不過氣。

  而且,碧瑤怎麼辦?

  那丫頭嘴上不說,可每次看他的眼神,幽綠幽綠的,像是藏著兩團執拗的火,燒得人心慌。

  她等得起,耗得起,可他耗不起那份愧疚。

  選碧瑤?

  鬼王宗的少主,正魔之別像天塹。

  師父師娘能答應?

  青雲門能答應?

  天下人能答應?

  還有陸雪琪……她會做出什麼來?

  江小川打了個寒顫。

  昨晚她那些話,不像開玩笑。

  選田靈兒?

  青梅竹馬,師父師娘的寶貝女兒。

  和她在一起,大概會很輕鬆,很溫暖。

  可他對她,那份感情,是喜歡嗎?

  還是親情更多?

  而且,陸雪琪和碧瑤能放過他?

  能放過田靈兒?

  選小白?

  那隻幾千歲的老妖怪?

  別逗了。

  她倒是灑脫,說什麼「隨遇而安」,可她那眼神,偶爾掃過來,慵懶底下藏著的,是比陸雪琪和碧瑤更深的、更難以捉摸的東西。

  江小川看不透,也接不住。

  或者……誰都不選?

  就這樣拖著,耗著,看著她們為他傷心,為他明爭暗鬥,直到所有人都筋疲力盡,反目成仇?

  他做不到。光是想想那場面,就覺得胸口發悶,像壓了塊大石頭。

  雨水順著額發流下來,流進眼睛裡,澀澀的。

  江小川抬手抹了把臉,雨水混著點別的,鹹鹹的。

  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兒!

  他忽然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不是練功的累,是心累。

  他不想選了,不想爭了,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他想逃,逃得遠遠的,逃到一個沒有陸雪琪,沒有碧瑤,沒有小白,沒有田靈兒,也沒有這些亂七八糟感情的地方。

  可他能逃到哪兒去?

  天下之大,她們哪一個找不到他?

  雨越下越大,竹林里水汽瀰漫,白茫茫一片。

  江小川站得腿都麻了,才慢慢挪動腳步,往回走。

  雨水澆透了衣服,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低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像只被雨打蔫了的落湯雞。

  回到大竹峰,守靜堂里燈火溫暖。

  田不易的大嗓門隔著雨幕傳出來,似乎在罵哪個師兄不用功。

  蘇茹溫聲勸著。

  田靈兒的笑聲清脆,好像在跟張小凡搶什麼吃的。

  很平常,很溫馨。

  可這溫馨,此刻卻像針一樣,輕輕扎著他的心。

  他不敢進去,怕看見田靈兒期待的眼神,怕被師父師娘看出端倪。

  他繞到屋後,從窗戶翻進自己小屋。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


  他脫下濕透的外衣,胡亂擦了幾下頭髮,就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

  黑暗和狹小的空間,帶來一絲虛假的安全感。

  被子裡,有小白殘留的、暖融融的馨香。

  那妖女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他躺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半睡半醒。腦子裡各種畫面亂閃。

  一會兒是陸雪琪通紅的眼眶,一會兒是碧瑤幽綠執拗的眸子,一會兒是田靈兒泫然欲泣的臉,一會兒是小白慵懶戲謔的笑。

  最後,竟然定格在玲瓏那張蒙著面紗、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還有她那雙蘊著星河、溫柔包容的眼睛。

  如果能一直待在「歸家」小館,和玲瓏姑娘說說話,吃吃飯,什麼也不去想,該多好。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狠狠掐滅。

  江小川,你真是沒救了!

  見一個想一個!

  禽獸!

  他在被子裡蜷成一團,像只逃避現實的鴕鳥。可問題不會因為他躲起來就消失。

  陸雪琪不會,碧瑤不會,田靈兒不會,小白也不會。

  她們就在那兒,在他周圍,用她們的方式,把他越纏越緊。

  怎麼辦?

  被子裡的空氣越來越悶,他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大口喘氣。

  胸口像壓了塊燒紅的烙鐵,又悶又痛。

  一股邪火,混合著絕望、煩躁、無力,在身體裡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赤著腳跳下床,在黑暗的小屋裡來回走,像困獸一樣。走到牆邊,猛地一拳砸在牆上!

  「砰!」

  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牆壁微微震動,石灰簌簌落下。

  手背上傳來劇痛,指骨好像裂了。

  可這痛,卻奇異地讓心裡那股憋悶散了一些。

  「怎麼辦!怎麼辦!你他媽的告訴我怎麼辦!」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牆壁低吼,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可牆壁不會回答他,只有雨點敲打窗欞的嗒嗒聲。

  他又砸了幾拳,直到手背血肉模糊,疼得直抽冷氣,才頹然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牆壁貼著滾燙的後背,讓他打了個哆嗦。

  怎麼辦?

  沒人能告訴他答案。

  陸雪琪說「如何做,在你」,可「在他」又有什麼用?

  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也許……他該去找個人問問?

  問問玲瓏姑娘?

  她那麼通透,那麼智慧,或許能給他指條明路?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不能再去招惹玲瓏了。

  她已經夠好了,不能再把她拖進這灘渾水。

  那還能問誰?

  師父師娘?

  別開玩笑了,田不易大概會一巴掌把他扇出去,讓他自己選。

  蘇茹師娘會溫柔地勸,可也給不出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問師兄們?何大智杜必書只會擠眉弄眼,說些不著調的風涼話。

  他誰也不能問。

  這是他自己的劫,自己的債,得自己扛,自己還。

  可怎麼還?

  拿什麼還?

  江小川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顫抖。

  雨水順著窗縫滲進來,在地上積了一小灘,倒映著窗外昏沉沉的天光。

  很冷。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雨聲漸小。

  天,快亮了吧。

  江小川慢慢抬起頭,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

  他看著地上那灘水漬,眼神空洞。

  手背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提醒著他剛才的失控。

  他慢慢爬起來,走到水盆邊,舀起冷水,沖洗手上和臉上的污跡。冰涼的水刺激著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他看著銅鏡里自己狼狽的臉,蒼白的臉色,通紅的眼眶,還有手背上那猙獰的傷口。

  真醜。

  真狼狽。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算了。

  既然想不通,既然逃不掉,既然誰也不能問,那就……

  不想了。

  愛咋咋地吧。

  她們要等,就讓她們等。

  要爭,就讓她們爭。

  要打,就讓她們打。

  他不管了,也管不了。

  他就這樣,該練功練功,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點。

  誰逼他,他就躲著點。

  至於最後會怎麼樣……聽天由命吧。

  這個念頭很消極,很窩囊,可奇怪的是,當這個念頭真的在心底生根時,那股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沉重和煩躁,反而減輕了一些。

  像是放棄了掙扎,任由自己沉入水底,反而獲得了一種奇異的、自暴自棄的平靜。

  是啊,他江小川,一個玉清五層、資質平平、要啥沒啥的普通弟子,憑什麼去決定幾個活了幾百上千年、修為通天、執念深重的女人的命運和感情?

  他配嗎?

  他不配。

  他只需要……活著。

  按照自己的節奏,活著。

  至於她們怎麼想,怎麼做,那是她們的事。

  他控制不了,也負責不起。

  想通了這一點(或者說,放棄了思考)。

  江小川覺得輕鬆了些。

  他找了塊乾淨的布,胡亂把手包了包,換了身乾衣服,爬上床,拉過被子蓋好。

  雨停了。

  窗外傳來鳥兒清脆的叫聲,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閉上眼睛,對自己說:

  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該來的,總會來。

  躲不掉的,也躲不掉。

  至於「怎麼辦」……

  去他媽的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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