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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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小川最終還是沒忍心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溜了。

  趁著曾書書和師兄們插科打諢、田不易蘇茹被何大智他們纏著嘗點心的當口。

  他飛快地溜回自己小屋。

  扯了張紙,用那手狗爬似的字,潦草地寫了幾句:

  「師父、師娘、諸位師兄:弟子心煩,與曾師兄下山散心,明日即歸,勿念。小川留」

  他把紙壓在枕頭底下顯眼處,然後深吸一口氣,像做賊一樣,從後窗翻了出去,貓著腰,沿著竹林邊緣,朝著曾書書說的那條後山小路摸去。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一半是暫時逃出生天的刺激,一半是對即將面對陸雪琪她們怒火的……後怕。

  算了,不想了,先跑了再說。

  他和曾書書在後山一處隱蔽的瀑布匯合,兩人相視一笑(一個賊兮兮,一個心虛虛),便駕起劍光,貼著山勢,儘量隱蔽地,朝著河陽城方向飛去。

  一路上,曾書書興奮地叨叨著桃花苑的姑娘多麼多麼好,曲子多麼多麼妙,江小川只是心不在焉地「嗯嗯」應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等遠遠看到河陽城那熟悉的城牆輪廓時,他忽然對曾書書說:

  「曾師兄,你自己先去桃花苑吧。我……我想一個人在城裡隨便走走,靜一靜。」

  曾書書一愣,隨即露出「我懂,我都懂」的曖昧表情,拍了拍江小川的肩膀:

  「行!理解!被那麼多美人圍著,是得緩緩!

  那哥哥我先去探探路,摸摸情況!

  等你心情好了,隨時來桃花苑找我!

  報我名字,好使!」

  江小川懶得解釋,含糊地應了一聲。

  看著曾書書化作一道紫光,興沖沖地朝著河陽城最繁華的南城方向射去。

  他自己則收起飛劍,落在城外人少些的僻靜處,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袍,慢慢踱步,從側門進了城。

  河陽城還是那個河陽城。

  午後陽光正好,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摩肩接踵。

  小販的吆喝聲,孩子的嬉鬧聲,酒樓茶肆飄出的香氣,各種聲音氣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喧囂,熱鬧,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這熟悉的熱鬧,反而奇異地撫平了他心裡那點焦躁和不安。

  他沒有目的,只是順著人流,漫無目的地走著。

  走過賣糖人的攤子,走過熱氣騰騰的包子鋪,走過飄著墨香的書畫店,走過叮噹作響的鐵匠鋪……

  他什麼也不買,什麼也不看,只是走。

  讓那些喧囂的聲音,斑斕的色彩,各種各樣的氣味,將自己淹沒。

  放空,什麼都不想。

  可是,怎麼可能真的不想?

  陸雪琪……九年。那些看似平常的「切磋」、「指點」、「陪伴」,此刻串聯起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不動聲色的用心。

  他想起她第一次在大竹峰絆倒他,笨拙地「抱」住他時,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和微微急促的心跳(他當時以為是她運動後的正常反應)。

  想起她面無表情地遞給他那包甜得齁人、他卻捨不得一次吃完的桂花糖。

  想起她煉劍時專注的側臉和被爐火映亮的、沁出汗珠的鼻尖。

  想起她帶他下山,站在喧鬧的廟會人群外,清冷的眸子靜靜看著綻放的煙花,嘴角那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這些畫面,以前只覺得是陸雪琪性格古怪,現在想來,每一幀都浸透著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笨拙的示好。

  他並非毫無所覺,只是……不敢深想,也從未往那方面想過。

  現在知道了「前世」,這些細節便有了全新的、沉甸甸的分量。

  小白……更久。

  從八歲到十七歲,幾乎是他這一世大半的時光。

  毛茸茸的溫暖,慵懶的陪伴,戲謔下的關懷,還有那次鄭重的、讓他心慌意亂的告白。

  她說,要不是顧及他的感受,早就把他拐走了。

  現在想來,以她的本事,若真有心,他恐怕早就不知身在何處。

  她一直在等,在陪,用一種近乎縱容的方式,看著他長大。


  這份跨越了種族和時間的、深沉而奇特的感情,他該如何回應?

  田靈兒……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她的喜歡,直白,熱烈,毫無保留。

  他享受她的親近,習慣她的存在,卻也一直把她當做姐姐,親人。

  知道她可能也帶著「前世」記憶後,那份愧疚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不想傷她,可似乎……已經傷了。

  碧瑤……這個最複雜。

  怕,是真的怕。

  可除了怕,似乎還有別的。

  想起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控訴他「放開了手」,還有她唱那首《夢幻誅仙》時,眼中那份絕望的深情……他心裡就堵得慌。

  他知道原著里碧瑤的結局,知道那份愛而不得的悲劇。

  如今這個偏執瘋狂的碧瑤,某種程度上,也是那份悲劇的延續和扭曲。

  他欠她的嗎?

  他不知道。

  可看到她那樣,他心裡的確不好受,甚至……隱隱作痛。

  四個女人,四份感情,像四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他心頭,沉甸甸的,讓他喘不過氣。

  他自問何德何能?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雲弟子,慫,怕麻煩,感情遲鈍,卻偏偏招惹了這樣四個……

  一個比一個厲害,一個比一個執著的女子。

  想著想著,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澀又帶著點荒謬的笑。

  江小川啊江小川,你真是……

  得了便宜還賣乖。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落到你頭上,你卻在這裡愁眉苦臉,覺得自己委屈。

  你不是一直想躺平嗎?

  現在有四個「高個子」搶著要頂在你頭上,你還不樂意了?

  這念頭讓他心裡那點沉鬱,奇異地散開了一些,化作一種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無奈。

  算了,不想了。

  越想越亂。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城西。

  這邊相對僻靜些,靠近城牆,有一條小河蜿蜒流過,兩岸種著垂柳,時值午後,柳枝輕拂水面,漾開圈圈漣漪。

  河邊有青石鋪就的小徑,三三兩兩的行人漫步其上,顯得悠閒靜謐。

  江小川走到河邊,找了塊平整的大青石坐下,看著緩緩流淌的河水,和水中倒映的藍天白雲、柳枝城影。

  心緒似乎也隨著水流,慢慢平緩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極淡的、不同於周圍任何氣味的幽香,飄入他的鼻端。

  那香氣很特別,像是雨後的深山,混合著某種古老草木的清氣,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近乎神聖的意味。

  他下意識地抬頭,循著香味望去。

  只見不遠處,柳樹下,站著兩個人。

  當先一個,是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樣式古樸簡潔、卻質地非凡的月白色長裙,裙擺和袖口繡著銀色的、類似符文又像星辰的暗紋。

  臉上蒙著一層輕薄如煙霧的白紗,看不清具體容貌,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江小川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該怎麼形容?

  清澈,深邃,仿佛蘊藏著亘古的星河,又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寧靜和悲憫。

  僅僅是這雙眼睛,就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面紗之下,定是張傾國傾城的臉。

  而且,不知為何,看著這雙眼睛,江小川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極其奇異的感覺。

  不是熟悉,而是一種……莫名的吸引,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心弦。

  有種……一見鍾情的悸動?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趕緊移開視線。

  女子身側,站著一個男子。

  這男子身材異常高大,比尋常人高出幾乎兩個頭,估摸著得有兩米多,比江小川高得多。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色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充滿力量感的完美身形。


  容貌是那種極具衝擊力的俊美,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削薄,組合在一起,竟帶著一種超越性別的、驚心動魄的美感。

  只是,這俊美男子的神情,卻顯得有些……過於純淨?

  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好奇,正睜著一雙琉璃般澄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江小川。

  這兩人組合在一起,氣質迥異,卻又奇異地和諧,站在柳蔭下,仿佛不屬於這喧囂塵世,自成一個靜謐的小世界。

  江小川正想著是不是該移開目光,免得唐突。

  那蒙面女子卻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微微側過頭,那雙蘊著星河的眸子,透過輕紗,準確地落在了他臉上。

  四目相對。

  江小川心頭又是一跳,下意識地想躲開,可那雙眼睛仿佛有魔力,讓他一時忘了動作。

  然後,他就看到,那蒙面女子,竟朝著他,款款走了過來。

  步伐輕盈,月白裙裾拂過青石小徑,不染塵埃。

  江小川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

  女子走到他面前幾步遠,停下。

  距離近了,那股奇異的幽香更清晰了些,但並不濃烈,反而讓人心神寧靜。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

  然後,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恍然,有追憶,有一絲淡淡的苦澀,還有……一抹深藏的溫柔?

  「這位公子,」女子開口,聲音如同山澗清泉滴落玉石,清越,空靈,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悅耳至極。

  「可是心中煩悶,獨坐於此?」

  江小川沒想到她會主動搭話,更沒想到聲音這麼好聽。

  他有些侷促地點了點頭:「是、是有些煩心事,出來走走。姑娘是……」

  他話沒說完,旁邊那個高大的俊美男子,卻忽然上前一步,湊到江小川面前。

  彎下腰(即使彎下腰也比江小川高),那張俊美得不像話的臉幾乎要貼到江小川臉上,琉璃般的眸子裡充滿了好奇和……一種奇怪的、孺慕般的親近?

  然後,在江小川驚愕的目光中,這高大男子,用他那與外形極不相符的、帶著點天真爛漫的語氣,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爹!」

  江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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