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杜必書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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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去多久。

  江小川盤腿坐在後山慣常待的那塊青石上,雪川劍橫在膝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身上那兩道淺淺的血色暗紋,冰涼,又好像有點溫。

  腦子裡卻亂七八糟,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

  他在想陸雪琪,想張小凡。

  這事兒有點怪。

  按說……按說他上上輩子看那書,陸雪琪和張小凡,那是多大的糾葛。

  七脈會武第一次見,死靈淵下,流波山上,通天峰上,天水寨那……天帝寶庫……那叫一個相愛相殺,刻骨銘心。

  他那時候窩在被窩裡用手機看,看得心裡又酸又脹,覺得這倆人怎麼就那麼難,又覺得那種在正邪生死間掙扎的感情,真他娘的帶勁,好好嗑。凡雪,多配。

  可現在呢?

  陸雪琪天天在他眼前晃,教他練劍,給他做吃的,眼神清凌凌的,只落在他一個人身上。張小凡呢?

  在廚房,在膳堂,圍著油膩的圍裙,臉上常沾著點灰,憨憨地笑,做的飯菜香飄十里,可修為……唉,慢得讓人著急。

  這兩人,別說糾葛了,話好像都沒說過幾句。

  哦,有一次他硬拉著張小凡,把他新琢磨出的桂花糖糕塞給陸雪琪嘗,陸雪琪接是接了,指尖拈起一小塊,放嘴裡,慢慢嚼了兩下,然後抬眼,看著張小凡,說了句:「一般。火候稍過,甜膩了些。不如我做給江師兄的。」

  張小凡當時臉就紅了,手足無措,只會點頭說「是是是,陸師姐說得對」。

  江小川在旁邊看得直嘬牙花子。

  這不對啊。

  劇情呢?那股子命中注定的勁兒呢?

  怎麼像兩條平行線,死活挨不到一塊去?

  難道是因為七脈會武還沒開始,命運的齒輪還沒轉起來?

  他撓撓頭。

  心裡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好像……有點失落?又好像,有點鬆了口氣?

  他也不太明白。他看著陸雪琪清冷絕美的側臉,想著她對自己那些好,心裡沉甸甸的。

  人家這麼幫他,圖啥呢?

  他江小川,要啥沒啥,資質普通,人也不機靈,長得……也就勉強算周正吧。

  陸雪琪這樣的,就像天山頂上最乾淨的那捧雪,他連伸手都怕玷污了。

  可她又確確實實,把那份好,不由分說地塞給他。

  他有時候半夜醒過來,想想,都覺得像在做夢。

  這麼一份大恩,這麼大的人情,以後可怎麼還啊?拿什麼還?

  他也想過,要不……

  撮合撮合陸雪琪和張小凡?

  讓劇情回到「正軌」?說不定陸雪琪跟了張小凡,就不會總盯著他了,他也輕鬆點。

  這個念頭冒出來過幾次,可每次剛起個苗頭,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為啥?因為每次他稍微一提「小凡人其實挺好的,踏實,做飯又香」,或者試圖製造點讓他們單獨說話的機會,陸雪琪看他的眼神就會瞬間冷下去,比雪川劍的寒氣還凍人。

  有一次,他不過是說「張小凡新做了玫瑰餅,陸師妹你要不要嘗嘗,我讓他給你送點」,陸雪琪當時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息,那眼神,深得他心頭髮毛。

  第二天,陸雪琪就帶了一食盒自己做的、比玫瑰餅精緻漂亮十倍的荷花酥來,當著他的面,慢條斯理地,一塊一塊吃完,然後問他:「誰做的好吃?」

  江小川哪敢說別的,只能點頭如搗蒜:「陸師妹做的好吃,天下第一好吃。」

  陸雪琪這才微微彎了彎唇角,眼神回暖了些。

  可江小川心裡那點撮合的念頭,是再也不敢有了。

  這哪是撮合,這是找死。

  至於碧瑤……那個名字冒出來,江小川心裡就有點發悶。

  書里那個穿著水綠衣裳、笑靨如花、最後替張小凡擋下誅仙劍、只剩一縷殘魂的少女。

  他看那段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多好的姑娘,愛得那麼純粹,那麼慘烈。

  江小川有時候會瞎想,要是能見見碧瑤就好了。


  不是那種見,就是……看看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像書里那樣,被那些正邪啊的東西壓得喘不過氣。

  要是能幫幫她,讓她別走以前那條路……可他也就想想。

  他現在自身都難保,大竹峰都出不了幾回,上哪兒見魔教少主去?

  見了又能怎樣?

  說「嗨,我知道你後面會為張小凡死,千萬不要認識張小凡」?人家不當他是瘋子才怪。

  唉,一團亂麻。

  正胡思亂想著,一陣香風飄過來,不是陸雪琪身上那種清冷的雪松梅香,是更活潑、更溫暖,帶著點陽光和皂角味道的氣息。

  田靈兒像一團火,蹦到他面前,手裡也提這個油紙包。

  「小川!發什麼呆!給,我剛去河陽城買的,李記的糖炒栗子,還熱乎著呢!」

  她不由分說地把油紙包塞進他懷裡,紙包燙乎乎的,栗子的焦甜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她自己也在旁邊坐下,挨得很近,胳膊蹭著他的胳膊。

  江小川接過,剝了一顆,栗子肉金黃軟糯,香甜得很。

  他邊嚼邊含糊道:「謝謝師姐。你又偷偷下山,不怕師父說你?」

  「怕什麼,我又沒耽誤練功。」田靈兒自己也剝了一顆,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而且我是去買材料,娘說要教我煉製琥珀朱綾的進階法門,需要點東西。」

  她說著,很自然地伸手,用指尖把他嘴角沾的一點栗子屑捻掉。

  動作快得很,等江小川反應過來,她手指已經收回去了,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溫熱柔軟的觸感。

  江小川臉有點熱,低頭猛吃栗子。

  田靈兒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吃,也不說話,只是笑。

  陽光透過竹葉,灑在她青春嬌艷的臉上,睫毛上像跳著細碎的金星。

  他能感覺到田靈兒的心思。

  和陸雪琪那種深不見底、帶著強勢占有欲的好不同,田靈兒的好,是明晃晃的,熾熱的,像夏天的太陽,不容你忽視,也帶著點小姑娘的嬌蠻和固執。

  她就像一道屏障,橫在他和陸雪琪(還有那隻狐狸)之間,努力地想把他圈在自己的領地里。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江小川心裡嘆氣,嘴裡的栗子好像也沒那麼甜了。

  日子像溪水,看著慢,不知不覺就流過去老大一截。山上的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幾番輪迴。

  離那六十年一回的「七脈會武」,只剩下一個月的光景了。

  大竹峰上下,氣氛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汗味和緊張的喘息聲。

  這年,田靈兒滿了十八,出落得越發嬌艷明媚,像枝頭最飽滿的海棠,一顰一笑都帶著逼人的青春氣息。

  江小川和陸雪琪十七,正是少年少女最青澀又最美好的年紀。張小凡也十六了,身量抽高了些,臉上的憨厚沒變,只是眼神里多了點沉靜的東西。

  就在這當口,消失了許久的杜必書,終於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那天天擦黑,杜必書拖著個小小的、沾滿泥土的包袱,蔫頭耷腦地挪進修繕一新的用膳廳。廳里點著燈,田不易、蘇茹,還有一眾師兄弟都在吃飯,聽到動靜,齊刷刷抬頭看他。

  杜必書站在門口,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渾身不自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嚅囁著,想叫「師父師娘」,聲音卡在喉嚨里,蚊子哼似的。

  田不易把筷子「啪」一聲拍在桌上,黑著臉:「還知道回來?東西呢?」

  杜必書一哆嗦,磨磨蹭蹭地挪過來,把那個小包袱放在桌上,手有點抖。

  他吸了口氣,像是下了多大決心,抖了兩下包袱,從裡面摸出幾件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中央。

  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眨也不眨,死死盯住那幾樣物事,生怕漏掉一絲細節。用膳廳里,瞬間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噼啪」聲。

  只見油漬斑斑的飯桌中央,躺著三個玩意兒。半個拳頭大小,四四方方,像是用什麼特別硬的木頭削成的,通體泛著一種溫潤的白色,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著一個個小圓點——一、二、三、四、五、六。

  三個骰子。


  靜。

  死一樣的靜。

  然後,「轟」一聲,像炸開了鍋。

  何大智剛喝進嘴裡的湯「噗」一下全噴出來,嗆得直咳嗽。

  吳大義、鄭大禮指著那三個骰子,手指抖啊抖,想笑又拼命憋著,臉都扭曲了。

  呂大信一口飯噎在喉嚨,翻著白眼捶胸口。

  宋大仁張著嘴,看看骰子,又看看杜必書,一臉「你他媽在逗我」的表情。

  林驚羽皺著眉,眼裡全是不解。

  張小凡端著碗,呆呆看著,好像沒明白髮生了啥。

  田靈兒先是一愣,隨即「咯咯」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江小川心裡「咯噔」一下,得,該來的還是來了。他之前那嘴欠的……

  田不易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黑變成紅,從紅變成紫,最後黑得能滴出墨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桌上那三顆白生生的骰子,又指向杜必書,氣得鬍子都在抖,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雷霆之怒:

  「朽、木、不、可、雕、也!!」

  聲音震得房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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