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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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王宗,議事廳。

  燭火跳動著,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香,是檀香,混著血腥味。

  鬼王萬人往坐在主位,手指敲著扶手,一下,一下,很慢。

  他看著站在廳中的碧瑤,九歲的碧瑤,穿著水綠色的裙子,頭髮梳成兩個髻,眼睛亮得像星星。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這個年紀孩子該有的天真。只有深,沉,像兩口井,望不到底。

  小痴坐在旁邊,手裡捏著帕子,捏得很緊。她看著碧瑤,眼睛裡有擔憂,有疑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她的女兒,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瑤兒。」鬼王開口,聲音沉得像石頭,「你確定?」

  「確定。」碧瑤說,聲音很脆,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

  「天書第一卷,我已經背下來了。石壁在山腹里,我做了標記,隨時可以去取。」

  鬼王不說話了。

  他看著碧瑤,看了很久。這個女兒,從小聰明,但聰明到這個地步?

  能夠獨自(其實有幽姬)去空桑山,找到滴血洞,拿到合歡鈴,背下天書第一卷。這不是聰明,這是妖孽。

  「你怎麼知道滴血洞在那兒?」小痴忍不住問,聲音有點抖,「你怎麼知道裡面有天書?」

  碧瑤轉過頭,看著她娘。小痴的臉在燭光下有點白,眼睛裡水光閃閃。碧瑤心裡一酸,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夢裡夢見的。」她說,語氣很淡,「做了很多次一樣的夢,就去了。」

  「夢裡?」小痴聲音更抖了,「瑤兒,你……」

  「娘。」碧瑤打斷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小痴面前,仰頭看著她,「你信我嗎?」

  小痴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那麼深,那麼沉,像藏著很多東西。她伸手,摸了摸碧瑤的臉,手指有點抖。

  「信。」她說,聲音很輕,「娘當然信你。」

  碧瑤笑了。笑得很淺,但眼睛裡有了光。她轉頭看向鬼王:「爹,還有一件事。」

  「說。」鬼王說。

  「明年。」碧瑤說,一字一句,「舉全宗精銳,去青雲山下,河陽城西北五十里,草廟村。」

  鬼王手指停住了。他盯著碧瑤,眼睛眯起來:「草廟村?去做什麼?」

  「噬血珠。」碧瑤說,「噬血珠的下落,在那裡。」

  議事廳里安靜下來。燭火噼啪響了一聲,爆出個火星。

  青龍站在鬼王身後,黑衣黑面,看不清表情。幽姬站在碧瑤身邊,手按在腰間,隨時準備出手。

  「噬血珠?」鬼王重複這三個字,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確定?」

  「確定。」碧瑤說,「普智和尚會帶著噬血珠去草廟村,蒼松……也會去。」

  鬼王的瞳孔縮了一下。普智,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一。蒼松,青雲門龍首峰首座。

  這兩個人,一個正道高僧,一個正道首座,會同時出現在一個小村莊?還帶著噬血珠?

  「消息哪來的?」鬼王問,聲音壓低了些。

  「夢裡。」碧瑤還是那兩個字。

  鬼王不說話了。

  他看著碧瑤,看了很久很久。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明暗不定。

  他想起碧瑤這半年的變化,想起她突然精進的修為,想起她拿出的合歡鈴,想起她背出的天書第一卷。

  這不是夢。這絕不是夢。

  但他沒問。有些事,問不出答案。有些事,知道答案,反而更糟。

  「好。」他終於開口,手指又敲起扶手,「明年,去草廟村。」

  碧瑤鬆了口氣。她其實沒把握爹會信,但爹信了。這就夠了。

  「爹。」她又說,「我要一起去。」

  鬼王看著她,沒說話。

  「我要去。」碧瑤重複,聲音很堅定,「我要親眼看著。」

  鬼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可以。但你得跟在我身邊,不准亂跑。」

  「是。」碧瑤點頭,轉身要走。

  「瑤兒。」小痴叫住她。


  碧瑤回頭。

  小痴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看著她。眼睛紅紅的,像要哭。

  「小心。」她說,聲音很輕,很啞,「一定要小心。」

  碧瑤心裡一酸,點頭:「我知道。」

  她轉身走出議事廳。幽姬跟在她身後,像影子。

  廳里只剩下鬼王和小痴。燭火跳動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糾纏在一起。

  「萬人往。」小痴開口,聲音有點顫,「瑤兒她……」

  「我知道。」鬼王打斷她,聲音很沉,「她有事瞞著我們。」

  「那你……」

  「但她還是我們的女兒。」鬼王說,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這就夠了。」

  小痴不說話了。她走到鬼王身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像石頭。

  「她會沒事的,對吧?」小痴問,聲音帶著哭腔。

  鬼王沒回答。他看著天,看了很久,然後說:「我會保護她。」

  窗外,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嘎嘎的,很難聽。

  一年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江小川十二歲了。個子又高了點,臉瘦了些,眉眼長開了些。

  玉清三層,還是三層,像卡住了,死活上不去。

  他每天還是砍竹子,練功,但心思不在那上面。他腦子裡總想著草廟村,想著那些會死的人,想著張小凡和林驚羽。

  小白答應幫他,但他還是不放心。小白是九尾天狐,厲害,但普智和蒼松也不是吃素的。萬一……他不敢想。

  田靈兒這幾個月粘他粘得更緊了。

  像影子,他到哪,她到哪。他砍竹子,她在旁邊看著。他練功,她在旁邊陪著。他吃飯,她在旁邊夾菜。他去茅房……她在外面等著。

  江小川知道她在怕什麼。怕他偷偷下山。

  他不說破,她也裝作不知道。兩個人就這麼耗著,一個防著,一個忍著。

  陸雪琪沒來了。連著好幾天,她都沒出現。江小川去後山等她,等了一天,兩天,三天。她沒來。他問過小竹峰的弟子,說陸師姐閉關了。

  江小川心裡空落落的。他習慣了陸雪琪來,習慣了看她御劍落下,習慣了聽她講修煉,習慣了吃她帶的點心。現在她不來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但他沒時間多想。草廟村的事像塊石頭,壓在他心上,一天比一天重。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著。小白趴在他枕頭邊,閉著眼,但耳朵豎著,像在聽什麼。

  「小白。」江小川小聲說,「明天,我感覺就是明天了。」

  小白睜開眼,看著他。

  「你要小心。」江小川說,「打不過就跑,別硬撐。」

  小白沒說話,把頭靠在他手上,蹭了蹭。

  江小川摸著它的毛,心裡那點慌,那點亂,慢慢平復下來。

  他想,小白是九尾天狐,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打架肯定厲害。應該……沒問題吧?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睡。但睡不著。腦子裡全是草廟村,全是血,全是火。他翻來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山下,草廟村。

  天陰得厲害,烏雲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風很大,卷著沙土,吹得人睜不開眼。遠處有雷聲,轟隆隆的,像打鼓。

  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個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很冷,像冰。他抬頭看天,看著烏雲,看著閃電,嘴角勾起一抹笑。

  普智和尚來了。從村西頭走來,步子很穩,手裡捻著佛珠。他走到草廟前,停下,看著廟門。門很舊,漆都掉了,露出裡面的木頭。他推開門,走進去,盤腿坐下,閉上眼睛。

  風吹進來,吹得供桌上的香灰飛起來,像雪花。

  黑衣人動了。他像鬼魅,悄無聲息地飄到草廟外,躲在牆後。手裡捏著訣,嘴裡念念有詞。黑氣從他身上冒出來,越聚越濃,像墨,像夜。

  雷聲更近了。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半邊天。也照亮了草廟,照亮了普智的臉,照亮了黑衣人露在外面的眼睛。


  普智睜開眼。他感覺到了,那股黑氣,那股邪氣。他站起來,走到廟門口,看著西邊。西邊村子裡,黑氣沖天。

  他臉色變了。他知道那是什麼——毒血幡。三百條人命煉成的邪物。

  他衝出去,沖向黑氣。袈裟在風裡獵獵作響,像一面旗。

  黑衣人笑了。笑得很冷,很陰。他等這一刻,等很久了。

  黑氣捲起來,卷向普智。普智抬手,佛珠亮起來,金光大盛。

  黑氣和金光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尖嘯。風更大了,雷更響了,雨開始下,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坑。

  草廟裡,張小凡醒了。他揉著眼睛,坐起來。

  外面在打雷,很大聲。他有點怕,爬起來,想去找爹娘。

  走到廟門口,看見外面天上,黑氣和金光在打架。他呆住了,張著嘴,忘了跑。

  林驚羽也醒了。他膽子大,跑到門口看,看見普智和尚和一團黑氣打架。他嚇壞了,轉身就跑,跑向村子。

  普智看見了。他看見黑氣卷向林驚羽,他衝過去,把林驚羽夾在肋下。

  黑氣追上來,撕下他一塊袈裟。他落地,抬頭看天,臉色很難看。

  「毒血幡。」他說,聲音很沉,「孽障,你竟然敢修煉此等喪盡天良、禍害人間的邪物。」

  黑氣里傳來沙啞的笑聲:「老禿驢,受死!」

  紅芒大盛,一面兩丈紅幡從黑氣里升起。鬼哭聲響起來,悽厲,刺耳。

  紅幡上衝出一個鬼臉,三角四眼,尖齒獠牙,撲向普智。

  普智單手結印,幻出金色法輪。金光和鬼臉撞在一起,僵持不下。

  就在這時,他手腕一疼。低頭看,一隻彩色蜈蚣咬了他一口。七尾蜈蚣,天下奇毒。

  他眼前一黑,法輪搖搖欲墜。鬼臉趁機撲上來,撞在他胸口。他飛出去,撞塌了草廟的牆,摔在地上,噴出一口血。

  「哈哈哈哈哈……」黑衣人狂笑,「普智禿驢,把噬血珠交出來!」

  普智站起來,顫巍巍的,嘴角流著黑血。他看著黑衣人,看著那隻七尾蜈蚣爬回黑氣里。他慘笑一聲:「枉我名中還有一個『智』字。竟不知你是為這東西而來。」

  他捏斷佛珠,十幾顆念珠浮在空中,青光閃爍。只有一顆深紫珠子掉下來,他接住,握在手裡。那是噬血珠。

  「奄、嘛、呢、叭、彌、哞!」

  六字大明咒。碧玉念珠光芒大盛,佛字一個接一個飛出,打在鬼臉上。鬼臉嚎叫著,後退,最後一聲長嚎,化作血水。

  普智又噴出一口血,血是黑的。七尾蜈蚣的毒,已經攻心。

  黑衣人從黑氣里落下來,黑袍裹身,看不清臉。他拔劍,劍清如秋水,亮不刺目。

  「好劍。」普智說。

  黑衣人冷笑,腳踏七星,劍指蒼天。

  「九天玄剎,化為神雷。煌煌天威,以劍引之!」

  烏雲翻湧,雷聲隆隆。電光在黑雲邊緣閃動,天地肅殺,狂風大作。

  普智臉色慘白:「神劍御雷真訣!你竟是青雲門下!」

  遠處,一棵老樹後,陸雪琪屏住呼吸。

  她來了三天了。躲在草廟村外,等。等普智,等蒼松。

  她玉清八層,加上前世記憶,有把握攔下重傷的普智。但她沒想到,蒼松會用神劍御雷真訣。

  那是青雲門絕學。蒼松用了,等於自曝身份。

  她握緊天琊,指節發白。她在等,等蒼松被普智打傷的那一刻。那一刻,她會出手,擒住蒼松,逼問真相。

  但她也擔心。擔心自己攔不住。擔心普智毒發身亡。擔心……江小川會不會來。

  她不知道,在她身後不遠處,另一棵樹上,水月大師也屏著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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