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塗鴉地道與不太禮貌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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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體鎮民注意!立刻打開房門配合檢查!」

  又是一串細碎急促腳步,踏過凍得發脆的泥地,嘩啦啦從巷子口碾過。

  「對岸敵特潛入我鎮竊取重要機密情報!投放毒藥!破壞重要工業設施!」

  「任何鎮民,若發現可疑人員,請立即匯報,絕不能讓他們逃回對岸!」

  喊聲也是一陣接一陣,在整個晶輝鎮各處此起彼伏。

  狹窄的民房夾縫間,三個人影潛伏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這這這……這地方看著窮,怎麼一拉警報,冒出來這麼多拿槍的?」

  露西亞把自己裹在條毛毯里,只露出一雙眼睛,暗中觀察一隊一隊提著槍、拎著風燈與礦燈四處搜索的士兵,從他們面前跑過。

  蹲在她前面的維克多猛回頭,惡狠狠剮了她一眼。

  那眼神,就差把「再張嘴就給你牙拔了」寫眼睛裡了。

  「呃……」露西亞脖子一縮,趕緊把嘴閉上,雙手揪住身上小毯子,假裝自己是塊長了毛的石頭。

  維克多抬手做了個手勢。

  三人立刻趁著兩支巡邏隊交錯的空隙,從陰影下俯身穿向另一個巷子口。

  「等一下,等一下……」露西亞趁著間隙,終於還是沒忍住,小聲嗶嗶:

  「不是……我說,我們現在難道不應該往鎮外跑嗎?

  「怎麼越跑越往裡面鑽了?

  「你這路線……是準備帶我們去自首?」

  鏘——

  走在最前面的維克多也終於憋不住了,抽出了腰間長劍,反手將劍尖遞到露西亞睫毛前:

  「你再多說一句廢話。

  「我現在就把你咔嚓了。

  「真是想不明白,莉賽特到底哪裡想不通……

  「為什麼非要留你們兩個一命,還要和你們合作。」

  「姐姐!你看他!」露西亞嚇得當場往後一躥,連人帶毯子一起「滋溜」一下縮到凌身後,從凌胳膊旁邊探出半隻眼睛。

  動作之熟練,堪稱求生界的藝術體操。

  凌倒是一臉無所謂,雙手插在兜里,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就好像那把劍指著的只是團空氣。

  維克多看著凌那張毫無波瀾的冷臉,又看了看躲在她背後瑟瑟發抖的白毛,深吸了兩口氣,最終還是強壓下心頭邪火,把劍收回了劍鞘:

  「要不是帶著你這個走兩步就喘的廢物。

  「根本用不著跑得這麼麻煩。」

  「是是是,你們兩個都是超人。」露西亞跟在後面,小聲嘀咕,委屈得非常有層次:

  「就我拖油瓶行了吧……」

  維克多回頭又看了她一眼。

  露西亞立刻熟練抿嘴,順便把整張臉埋進毛毯里。

  「進出晶輝鎮,一共只有兩條路。」維克多這回懶得和她計較,壓著聲音,冷冷開口:

  「一條,就是你們來的那座橋,是平時運礦和運人的主路。

  「另一條,是後山山崖邊的山路。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出入口。

  「本來都準備帶你們走山路出去的,但現在有些不對勁兒……

  「就算他們一開始就派人去堡壘城核查你們身份,也不該這麼快,除非……

  「算了,既如此,那就更不能從後山走了……」

  「為什麼?你剛不是說只有那兩條路嗎?」露西亞又不長記性,從凌肩膀後探出半張臉。

  「因為那條路上,潛伏的狙擊手很厲害……

  「就是改造戰士去了,也一樣危險。

  「更別說還得帶著你了。」

  「那那那……」露西亞聽得後頸一涼,立刻把自己往凌身後又塞了半寸:

  「那……會不會是自由邦那邊氣急敗壞,偷偷去告的密?」

  「就你這兩下子,還當偵探?」維克多聞言嗤地冷笑一聲,沒什麼情緒,但聽起來很侮辱人:

  「你們掌握著他們綁架公主的計劃。」


  「如果在晶輝鎮被抓了,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行吧行吧,不和你說這個了。」露西亞被噎得翻了個白眼:

  「自由邦那邊眼線多,不能走大路。

  「你說的小路又走不通……

  「那怎麼辦?鎮子中間還有傳送門不成?」

  這回維克多沒再回答。

  因為就在說話這會兒,三人已摸到鎮子正中央——

  也就是被改成孤兒院的教堂牆根底下。

  幾人自然不能從此刻已滿是守衛的正門大搖大擺走進去。

  而是跟著維克多熟門熟路繞到一處雜草叢生的角落,看著他伸手在牆根摸了摸。

  咔噠——

  在牆上掰開一塊幾乎與磚牆融為一體的小暗門。

  「進去。」

  門後是院子。

  與以往的安靜不同,此刻裡面全是打著火把和油燈組織排查的隊伍。

  維克多帶著二人悄咪咪摸到柴火堆邊上,三兩下將最底下一層掀開。

  露出下面一塊四四方方的地板門。

  「不是吧……」露西亞看著深不見底的黑黢黢洞口,眼角一抽:

  「你們這地方怎麼人人都喜歡挖地道?」

  「閉嘴,下去。」

  凌低頭看了眼,沒什麼猶豫,率先跳了下去。

  緊接是在維克多怒目而視下,不情不願的露西亞。

  最後是維克多,臨走還不忘將洞口熟練地恢復原狀……

  一條狹窄低矮的通道。

  每隔不遠,就有一道木樑從頂上橫過,用來支撐兩側潮濕發黑的泥壁。

  就算是身材嬌小的露西亞,也只能把身子儘量壓低,幾乎是半蹲著往前挪。

  更別說凌和維克多這種高個。

  像被人硬生生塞進土裡的長木箱,或者主動鑽進某隻大怪獸的食道……

  筆直往前延伸,一眼看不到頭。

  露西亞原本還在為這種幽閉逼仄的環境默默發毛。

  結果沒走幾步,注意力就被那些木樑吸過去了……

  準確地說,是被塗鴉在木樑上的東西。

  有的是一幅畫,小花、小太陽、小房子,小人兒……

  有的是一段一段意義不明的字:

  生日快樂、明天也要吃飽、希望安娜不要再尿床、安卡,七歲,跑得最快……

  還有些根本看不出來勾勒的是什麼。

  歪歪扭扭、千奇百怪。

  有石蠟彩筆畫的。

  也有石灰粉筆抹上去的。

  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每一處下面,都有個日期。

  露西亞起初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她發現那些日期,排得太整齊了……

  從出現開始,便是最早的,能追溯到十多年前。

  只是最前頭那幾根木樑上的痕跡,像是曾經寫過什麼,又被人擦掉了。

  再往後,便不再有擦除痕跡。

  日期幾乎是按某種規律,一年一年,一批一批,安靜地向前排過去。

  「這是什麼……」露西亞忍不住放慢腳步,伸手摸了摸旁邊木樑上畫得像土豆長腿的小貓。

  「別碰……」走在前面的維克多並沒回頭,只是提著油燈繼續往前,冷冷飄回兩個字。

  露西亞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亮了一下,甚至語氣裡帶出點高興:

  「哦~~~我知道了!

  「也就是說,這裡是孩子們的逃生通道?」

  「真的有孩子從這兒逃出去過?」

  前面的維克多沉默。

  沒說話。

  只是繼續蹲伏著,在狹窄的地道裡帶路,火光把他側臉照得冷硬而疲憊。

  「切……」露西亞見他不答,心裡那點雀躍頓時又涼了半截,便只能裹緊毯子,乾笑兩聲來緩解細長通道帶來的幽閉恐懼:


  「那什麼……

  「你其實挺厲害的啊。

  「說起來,你到底是怎麼把你家公主殿下偷出來的?

  「還有,莊園裡那個燒焦的屍體,真是你給自己克隆了個分身嗎?」

  「閉嘴!」維克多終於忍無可忍,停下腳步,聲音陡然冷了下去:

  「再敢張嘴,我就把你舌頭砍下來。

  「畢竟莉賽特只說了讓你們活著……

  「別的條件,可沒說。」

  露西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殺氣嚇得一縮脖子,趕緊把後半截問題咽了回去。

  心裡則委委屈屈地腹誹。

  什麼人啊。

  問問都不行。

  不說就不說,凶成這樣,跟誰欠了他三年的奶粉錢似的……

  但既然人都這麼說了,她也只能識趣閉嘴。

  於是接下來的路程,終於難得安靜了一陣。

  就這樣,三人在低矮壓抑的地道里,又一路弓著腰走了很久……

  久到露西亞覺得自己的老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腿也不是。

  脖子更不是。

  如果再這麼弓著爬半小時,她下半輩子大概就得以一種很有藝術氣質的摺疊形態活著。

  終於……

  前面的維克多抬起一隻手,示意停下。

  露西亞差點當場感動哭了,扶著自己的老腰用氣聲問:

  「到、到了嗎?」

  「外面是哪兒啊?」

  維克多沒回答,只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將油燈放下,抬手頂住頭頂一塊井蓋……

  透過灰土簌簌掉落的縫隙,向外靜靜觀察了一陣。

  這才徹底將井蓋掀開,把上面的塵土和枯枝一併撥到一旁,率先翻了出去。

  凌緊隨其後。

  露西亞則哎喲哎喲地爬出來,剛一抬頭,便被外頭的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

  「我滴媽呀……這給我干哪來了,這還是涅留恩格里嘛……」

  外面,已不是鎮內。

  抬眼望去,滿天寒星下,是一片夜色荒原。

  遠處模模糊糊能看見晶輝鎮煙囪的輪廓,以及更遠處群山黑沉沉的脊線。

  「我只負責帶你們到這裡。

  「接下來,希望你們履行契約,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剩下怎麼回堡壘城……

  「就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啊?」露西亞本來還在活動自己快斷掉的腰,聞言當場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

  「這荒山野嶺的是哪啊?

  「拜託我們做事,至少給我們安排個交通工具吧?

  「這讓我倆怎麼回去?走回去嗎?」

  「沒關係,我有車……」不遠處的黑暗草叢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很平靜,還有點熟悉。

  這一下,差點把露西亞又送走半條命。

  整個人一蹦三尺高:「有髒東西!」

  她剛喊完。

  唰、唰、唰——

  幾束刺眼光柱,同時從四面八方將幾人釘在原地。

  逆著那些交錯的光柱,能看見一圈端著槍的黑影,正慢慢向幾人圍攏過來。

  「維克多……」剛才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比起剛出聲時的平穩,這次裡頭明顯多了幾分壓不住的情緒:

  「你果然沒死。」

  維克多站在原地,臉上沒什麼表情:「……伊戈爾。」

  「哼……」伊戈爾冷哼一聲,聲音越發冰冷:

  「克洛絲在哪?」

  維克多沒回答,只是靜靜盯著對面站在燈光里的身影。

  讓場面一度十分的……詭異。


  尤其是現在抱頭蹲在地上的露西亞,已經徹底懵了。

  本以為,這幫傢伙是專門來堵她和凌的。

  看著那一圈黑洞洞的槍口,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立刻熟練抱頭蹲了下去。

  可下一秒,她就發現不對……

  這些人見面以後,居然沒先抓她和凌。

  反而叛軍頭子伊戈爾,還有那個本該已經死掉的公主護衛維克多……

  這兩個人聊上了?

  而且好像還很熟的樣子。

  露西亞慢慢抬起頭,先看了看站在自己旁邊一臉沒什麼波瀾的凌。

  又看看前面難得能從臉上看出神色有些複雜的維克多。

  最後,再看看對面與維克多沉默對峙的伊戈爾。

  隨後……

  非常小心、非常禮貌地,慢慢舉起一隻手:

  「那個……

  「各位英雄。

  「要是沒我什麼事的話……

  「我可以先走了嗎?我還有點急事兒……」

  她這一出聲,原本的微妙氣氛,硬生生被打斷得稀碎。

  對面的伊戈爾將目光從維克多身上移開,看向凌和地上瑟瑟發抖的露西亞。

  眉眼間又恢復了那種教書先生似的溫良氣:

  「十分抱歉,露西亞小姐,還有凌小姐。」

  他微微欠身,語氣竟十分客氣:

  「對於希德他們之前的行為,我向兩位表示道歉。

  「他們確實在沒有調查清楚事件的情況下,對兩位做了出格舉動。

  「其實並不是我們對二位不信任。

  「只是,二位也看到了,安雅的受傷讓他們有些心急。

  「而且,二位當時在沒有陪同的情況下,貿然前往晶輝鎮的舉動,也確實有些突兀。

  「這才讓希德他們做出了錯誤判斷。

  「後續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

  「安德烈門前的事故,與二位沒有任何關係。」

  「而且……」他說到這,又深深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維克多,長長呼出口氣:

  「我們之間的合作,依然有效。

  「既然你們都找到這個本該已經死掉的傢伙了。

  「想必,也已經查到公主在哪了吧?

  「她是不是就在孤兒院裡?」

  伊戈爾話音未落。

  維克多卻率先動了……

  露西亞就見一個拖著火星的東西,毫無徵兆地從他袖口裡甩出!

  從她面前划過條紅線,咻地飛進她們剛鑽出來的洞口裡。

  「臥……」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整個人已被一道黑影攔腰撲倒。

  順勢帶著她在凍硬的荒草地上翻了好幾圈。

  最後整個人趴在好聞又熟悉的黑皮衣上面……

  轟!!!

  轟!轟轟轟——!

  接連幾聲悶雷般的爆響,從地下深處一連串炸開。

  整片荒地都跟著顫了起來。

  露西亞只覺整個世界瞬間只剩下一片發白的轟鳴。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能在那一片耳鳴聲里,聽見緊隨其後的槍聲與呼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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