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入境指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你們兩個,停車!從哪來的?」

  路障後面,鑽出四五個持槍身影。

  衣服破歸破,倒也看得出,他們在努力往「制服」上靠。

  褲腿和袖口不是長短不一,就是拿別的料子硬縫上去的補丁,顏色從土黃到灰綠一應俱全。

  唯一真正統一的,可能就是他們腦袋上,髒兮兮的卷邊兒貝雷帽……

  能讓幾人看起來像一支正規檢查隊。

  「下車下車——」帶頭男人端著把土槍,槍管歪得像把「善良之槍」,卻不影響他把氣勢擺得很足。

  「哪來的?

  「再往前就是自由邦地界!

  「過路交過路費,沒有提前在涅留恩格里註冊登記的,雙倍罰款!」

  「趕緊下車,接受檢查!」

  凌將機車熄火,單腳撐地,並沒下車,只是「啪」地用拇指彈起面罩,又從皮衣內摸出證件,舉過頭頂:

  「涅留恩格里,自然災害調查局。」

  「什麼玩意兒……」帶頭的男人愣了一下,上前兩步,一把將證件拿過去,對著火桶光看。

  看了幾秒,才咂巴了兩下嘴,不大痛快地把證件遞了回來。

  沒撈著外快的失望,幾乎都寫在臉上了。

  「兩位大人,這天都快黑了,怎麼這個時候過來啊?」

  「接到求助報案。」凌接過證件,直接扣回懷裡,語氣平平:

  「最近這邊有沒有風暴過境?」

  「風暴?」帶頭男人撓了撓鼻子,一臉不耐煩,像是認真想了想,又像是壓根懶得想,只是很光棍地攤了攤手:

  「沒聽說哪兒受災啊。

  「阿爾丹山那邊雷暴不是常有的嗎?

  「誰能記得住哪天有情況……」

  「有雷暴翻越山脈過境的情況嗎?」

  「不知道,這種事兒,您還是自己進去打聽吧,反正我沒遇見過。」

  「哦……」凌點點頭,也沒再追問:「那旅店呢,在哪?」

  「這不就是嘛!」這句話一出口,對面男人眼睛頓時又亮了,側過身,拿拇指往身後一指:

  「喏,咱自由邦最好的八星級汽車旅館。」

  「呵呵……」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輕笑著搖頭嘆了口氣:

  「鐵馬口渴,餵淨火,別摻泔水。」

  側身彎腰,手伸進油箱邊側袋摸出個牛皮紙包,手腕一抖,拋了過去。

  男人接住紙包,先是一愣……

  隨後眼神變得謹慎,低頭拆開。

  黃澄澄,整整兩板嶄新的7.62毫米工廠彈。

  最上頭,還壓著兩根帶過濾嘴的香菸。

  合上紙包,眯起眼,開始重新打量摩托車上這對明顯跟環境不太搭的漂亮姑娘,壓低聲音,換了套調子:

  「不像本地刮來的風(不是本地的吧)……」

  「報個山頭?吃哪門子飯?(幹什麼的?)」

  「放羊的(牧人)。」凌撩了下自己的衣服下擺:

  「接了口鍋,草夠,不啃你圈。(我這是接了委託,不差你錢,不該問的少問。)」

  聽見「放羊的」,男人表情微微一僵,下意識又看向黑衣女腰側。

  剛剛,那裡別著個金屬牌子。

  圖案是只展開翅膀的鳥,被火焰包圍。

  唰——

  小伙兒直接立正了,扶正了些被壓歪的貝雷帽,敬了個軍禮:

  「(辛苦了,牧人小姐,還得帶著城裡肥羊到處轉。)

  「(裡面請吧,最近這附近不太平,晚上還請儘量不要出門)。

  「(要是還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您隨時來找我。)」

  「嗯……」凌只是淡淡點了下頭,重新發動機車。

  男人立刻會意,退開半步,對著身後不遠那棟搖搖欲墜的建築,重新切回通用語,笑呵呵做了個「請」的手勢:

  「二位,裡面請。」


  露西亞坐在后座,整個人都有點恍惚。

  從頭到尾……就聽懂個頭尾——

  開頭想訛錢,結尾裡面請。

  只覺兩人忽然開始說一種,明明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一句都聽不懂的方言。

  然後對面這個看起來像邊境檢察官的傢伙……

  半分鐘就從「攔路訛錢的廢土地痞」,流暢切換成「旅館門童兼停車小弟」……

  整張臉都快長出禮貌來了。

  不過她牢記大姐姐一路上囑咐——

  出城以後,少說話,尤其在這種地方,聽不懂比瞎接話安全。

  所以還是很懂事兒地沒問,至少現在沒問……

  沉默地抱著凌,將車騎到所謂的「汽車旅館」門口……

  一棟二層小樓,近看比遠看還慘,歪歪扭扭癱在岩壁邊上。

  與其說是「小樓」,倒不如說是某位建築天才頑強的藝術品。

  整個勉強算得上是建築物的東西,就像建在強拆後的廢墟上……

  鐵皮、車前蓋、破木板、縫縫補補在沒拆乾淨的水泥牆上。

  大石、舊輪胎,壓著鐵皮屋頂,還有下面幾個堆成一排的斑駁舊貨櫃,算是組成小樓的二樓。

  連塊招牌都沒有。

  只在正門旁邊豎著根打彎兒的暖氣管,掛著面好像是印過字的水線土黃布旗。

  上面就剩個褪色白圈,像個「有眼無珠」的眼睛,隨風拍打著鐵桿,啪啦啪啦的。

  咕嘟——

  露西亞聞著風裡隱約的霉味,心裡默默祈禱……

  祈禱這裡衛生條件別太差。

  差到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也希望房間裡,不會有那種能長出觸角的床。

  「走啦……」凌停好車熄火,示意露西亞下車,打斷她思緒。

  在露西亞一臉茫然中,將鑰匙和兩顆子彈,拋給一路小跑跟過來的跟班:

  「車顧好,不然給你腿打斷……」

  隨後頭也不回取下背包就往「旅店」正門走。

  「明白、明白。」

  從對方點頭哈腰的樣子……

  看得出,比起道德和法律,他們更擅長理解什麼叫「後果」。

  露西亞也連忙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小包往肩後一甩,小跑跟上去。

  吱呀——

  剛推開掉渣的鐵皮門……

  露西亞就覺眼前一黑,差點仰面又被推出去。

  瞬間就後悔,為什麼進門前把頭盔給摘下來了。

  劣酒、菸草、汗臭、腳臭、機油、陳年木頭受潮……

  以及像老鼠爛在牆縫、又被爐火烤過一輪的古怪腥臭。

  再配上打牌的罵娘、吹牛的大笑、跑調的哀嚎、拍桌的脆響……

  整個一五維立體的多感官重拳,一拳轟在她眼角膜上。

  讓她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氣味也可以這麼有攻擊性,辣得她有些睜不開眼。

  但為了不給這位「悍匪大姐」丟人,她只能努力抬起高傲頭顱,不讓眼淚掉下來……

  裝出一副「這點陣仗姐見多了」的老江湖感,憋氣跟在凌身後。

  可能屋裡唯一的好處,就是比外面暖和些。

  正中,燒著個油桶改的爐子,裡面噼噼啪啪,不知燒的什麼。

  火苗躥出,照得周圍一圈司機模樣的男人,臉上忽明忽暗的……

  捧著熱湯,搓著手,有幾個,已經把鞋脫了,腳丫子伸向爐火。

  火爐的左手邊靠窗,有兩張破木圓桌。

  或坐或站,圍滿了人。

  在她們進來之前,還對著桌上一堆形狀古怪的木塊和骨片,吆五喝六。

  露西亞不認識,但從那些人恨不得把袖子都罵卷邊的狀態來看……

  應該是些賭具。

  而整間屋子的最右邊,和爐子對稱的,是個靠牆吧檯。


  吧檯後一胖一瘦。

  胖的是個女人,繫著頭巾滿臉橫肉,胳膊比自己大腿還粗,正吱嘎嘎擦著包漿酒杯。

  瘦的是個禿頂老頭,肩膀佝僂,嘴裡叼著節捲菸屁股,眯眼盯著他們倆,像條快成精的老蜥蜴。

  但不管屋裡這些人剛才在幹什麼……

  就在門被推開的瞬間,都看了過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游移。

  看臉、看裝備、看胸口露出來那個毛茸茸的黑色食材。

  顯然,這地方不常來這麼整潔的女人。

  更別說還是兩個一起,像城中博物館裡跑出來的稀罕品種。

  露西亞被這麼多雙眼睛一起盯著,只覺後背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自然災害調查局。

  「來核查近期地質和風暴異常情況。

  「有沒有要主動上報自然災害事件配合調查的?」

  凌從皮衣里再次掏出證件,拉著露西亞,目空一切地踱步到吧檯前。

  拉開圓椅坐下,把櫃檯上的空酒杯和煙屁股,往旁邊一扒拉,放上自己的證件。

  對著櫃檯後面叼著捲菸、眯眼盯著她倆的老頭,擺出一副令人討厭的官僚口吻:

  「你是老闆嗎?

  「有沒有聽說山脈方向雷暴有活動異常啊?

  「或者有沒有越境的風暴啊?」

  「吁……」短暫的安靜,被她這句公事公辦的問話一把捅破。

  喧鬧聲便像退潮後重新涌回的髒水,一點點恢復。

  伴隨著嗤笑和冷哼,打牌的繼續打牌,罵娘的繼續罵娘,喝湯的繼續喝湯……

  似乎對「配合調查」幾個字具有天生反感,誰也不願多往這邊看上一眼,就好像兩個女人從沒進來過。

  露西亞不動聲色地瞥了還在和「蜥蜴精」對視的大姐姐一眼,心說還可以這麼操作?

  看來,比起「兩個漂亮女人深夜闖進自由邦邊境旅館」,顯然「兩個煩人的官差來查自然災害」更容易被這群人接受。

  雖然……也只接受到「勉強懶得動手」的程度。

  路上,她磨著凌講了好幾個「腐海廢土入門指南」小故事,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這種從視覺、嗅覺、聽覺三路一起狠狠幹過來的真實衝擊,還是第一次親身體驗。

  說實話,沒當場露怯,已經算她演技超常發揮了。

  「風暴啊……」

  吧檯後的禿頂老頭吐了口煙,眯著眼上下打量兩人:

  「阿爾丹山那邊兒,哪天不刮點風,哪天不打點雷?

  「你倆咋不去查掛曆呢?」

  「哈哈哈……」屋裡有人聽見這句,哈哈笑了兩聲。

  「哦……」凌就和沒聽見笑聲似的,輕哦了一聲:

  「最近有沒有特別大的?

  「能翻過山脈,吹到這邊來的那種。

  「聽沒聽說最近哪裡有受災的……」

  嘭——

  「嘖,你們住店還是喝酒?」

  旁邊那個胖女人豎著眉頭,把擦好的酒杯往櫃檯上一墩:

  「要就是來問話的,你倆可以走了。

  「沒聽說過你倆說的那種情況。」

  「唉……」凌見狀也很自然地無奈嘆了口氣,將證件扒拉回自己懷裡:

  「那行吧,那就先住店吧……

  「開一間房就行。」

  「二樓最裡頭……」胖女人抹布往肩上一甩,掏出個鑰匙拍在桌上:

  「帶門鎖的就這一間……

  「熱水沒有,湯有,要的話加錢。

  「床單要是嫌髒,可以加錢換一套沒那麼髒的。

  「住就先交錢,交了不退不換……」

  巴拉巴拉的,說了一堆。

  露西亞也沒聽仔細,坐在高腳圓椅上,還有些沒緩過神兒。

  她是萬萬沒想到,兩人就這麼以一種「極度不受歡迎、甚至有些招人嫌」的官僚嘴臉……


  強行融入了這片烏煙瘴氣的城邊廢土。

  什麼也沒發生,簡簡單單成功入住了?

  不由得心裡一邊「姐姐666」,一邊長舒口氣。

  但……

  她這邊長舒口氣,可門外頭,迎著冷風目送兩人進屋的那個領頭的檢察官……

  此刻還憋著口氣兒呢。

  「大哥……」他身後,一個年輕些的小弟,見自家大哥面色凝重,便忍不住湊上前壓低嗓子:

  「那兩個娘們兒……到底什麼情況?」

  啪——!

  「什么娘們兒!」話音剛落,就被領頭的男人一巴掌拍在帽沿上:

  「那個穿黑衣服的……

  「是個走單的牧人。」

  「牧、牧人?!」小弟眼睛一下就瞪圓了,下意識四周看了看:

  「媽呀……那、那真是走單的嗎?」

  啪——!

  「你他娘的小點聲!」男人反手又給他帽檐來了一下。

  「哦哦哦……對,對。」小弟趕緊左右看了看,縮脖子點頭:

  「那大哥,咱們現在……」

  「呼…………」男人慢慢吐出口白氣,低頭從紙包里不舍地抽出兩顆子彈,拍進小弟懷裡:

  「去。

  「把那輛紅摩托給人家停好,油加滿,用尖貨,別加錯。

  「順便告訴那幾個偷車的,小心自己手指頭,別動那車。」

  「明白,明白!」小弟抱著子彈,樂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轉身就要跑。

  「回來。」領頭的一把薅住他後領,又把人拽回來。

  「啊?」

  男人把那根帶過濾嘴的煙夾到耳後,眯起眼,看向旅館二樓那扇亮起昏黃燈光的鐵皮窗。

  片刻後,壓低聲音:

  「還有,去告訴伊戈爾。

  「自由邦這邊……

  「來了位走單的牧人。」

章節目錄